第七十三章 开春
雪化了的那天,沈鹿是在檐水声里醒来的。
滴滴答答的融雪水从屋檐落下来,砸在院里的石板上,像下了场小雨。她推开窗,一股带着湿意的风扑进来,不冷了,带着泥土和枯草返潮的气息。远处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蓝色的浪头变得柔软了些。渔港里有人在解缆,吆喝声穿过雾气传过来,隐约而熟悉。沈鹿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她回头喊:“澜,开春了!”澜正从灶间端着粥出来,闻言看了一眼窗外,说:“嗯。冰化了。”沈鹿跑过去接过碗,催他快吃,吃完去港边看看。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停了一冬的船,想看看海是不是真的暖了,想看看那丛她冬天在雪地里发现的野草,是不是真的发了新芽。
两人吃过早饭出门。巷子里的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石阶往下淌。屋顶的雪也薄了,露出湿漉漉的灰瓦和青苔。孙大婶站在门口,正拿扫帚把门前的积水往巷口赶,见他们出来,笑呵呵地打招呼:“天暖啦!你俩今儿去港上?”沈鹿应了一声,挽着澜的胳膊往海边走。路边的老槐树还没抽芽,可枝头已经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空气里到处是融雪后的清新味道,混着海水的咸和泥地的腥。沈鹿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草,又走几步去踩一踩水洼,像只出了笼子的鸟。
到了海边,果然热闹。停了一冬的渔船陆续下水,船工们光着膀子搬桨、理网、刷桐油。有的船已经升起了帆,在近海转了一圈,回来时船头挂着刚捞上来的开春头一网鱼。沈鹿跑到自家那条旧船边,摸了摸船帮上“顺风”二字。船板冻了一冬,摸上去还是凉的,可太阳晒着的地方已经有了暖意。澜跟过来,蹲下身检查船底的木料。他用手敲了敲,听了听声音,说:“没糟。再刷层油就行。”沈鹿蹲在他旁边,看他认真检查的模样,忽然问:“今年我们还出海吗。”澜说:“出。”沈鹿笑了:“那我跟着。”澜看她一眼,没反对。沈鹿知道他默许了。她站起来,朝海面望去。开春的海和冬天的海不一样,颜色更浅,浪也更碎,海鸥贴着水面飞,翅膀几乎沾到浪花。远处有渔船在撒网,网子拉起来,银光闪闪的一片。沈鹿忽然觉得,这海像活过来了一样。
回家路上,他们绕去了那丛野草的地方。沈鹿蹲下来一看,果然抽了新芽,嫩绿色的,从去年的枯叶中间挤出来,小小的,却精神得很。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嫩芽,回头对澜说:“你看,真发了。”澜蹲下来看了一眼,说:“嗯。春天到了。”沈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她还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哭。今年春天,她站在渔阳的海边,脚下是刚化的雪水,面前是抽芽的野草,身边是一个话虽少却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才刚开始。她拉住澜的手,十指交握。他的手不再像冬天那样冰凉,掌心里有了些暖意。她说:“今年我想在院里种点东西。孙大婶说可以种几棵葱,再种点豆角。”澜说:“后院给你留块地。”沈鹿高兴起来,又掰着手指头数:“鸡也要多养两只。阿大阿二都长大了,再添两只小的。”澜说:“随你。”沈鹿偏头看他:“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澜想了一会儿,说:“船修好。”沈鹿笑着追问:“还有呢。”澜看着她,目光里像有春日海面的微光。他极轻地说:“还有你在。”沈鹿的步子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看见海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永远沉静、此刻却像藏着整个春天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像开春后的海,什么都有了。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然后拉着他,快步往家走,嘴里嚷嚷着要赶紧回去做饭,今天要蒸那条开春头一网鱼。澜被她拽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渔阳的巷子里,融雪汇成的细流还在石阶间淌着。阳光穿过薄雾照下来,把两个人长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挂着红灯笼的院门。春天来了。而他们的日子,也才刚刚开始。2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看着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