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种春
开春后,沈鹿真的在后院种上了东西。
澜说话算话,花了两个傍晚把后院那片长满杂草的角落清出来,翻松了土,又用碎石垒了一圈矮矮的边。沈鹿去鱼市找孙大婶要了几棵葱苗和一小包豆角种子,小心翼翼地栽下去。她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蹲在垄边看半天,恨不得把苗拔起来看看根扎没扎稳。澜从旁边经过,见她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说:“别天天看。看了不长。”沈鹿头也不回:“你不懂。我这是给它们鼓劲。”澜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劈他的柴。可沈鹿后来发现,他每天傍晚都会去后院转一圈。有时蹲下来看看土,有时把歪了的葱苗扶正,有时还从海边拎回一桶海水,兑了淡水浇在垄上。沈鹿问他浇的什么,他说:“海水里有肥。”沈鹿将信将疑,可那几垄葱竟真的长得飞快,没几天就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她高兴得围着院子转圈,说今年有葱吃了。澜正蹲在豆角苗前理藤,闻言抬了下头,嘴角动了动。
豆角出芽比葱慢,沈鹿等得心焦,天天去数。有天早上她扒开土一看,一颗嫩生生的小芽从土里探出了头,她激动得跑回屋,把还在洗脸的澜拽到后院去看。澜被她拽得脸上还挂着水珠,低头看了看那颗豆芽,说:“出来了。”沈鹿点头如捣蒜:“出来了!”澜伸手把那颗芽旁边的土轻轻拨松了些,又浇了点水。沈鹿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对待那棵豆芽的认真劲儿,跟他擦刀时差不多。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个人从前只懂刀和杀,现在却会为一棵豆芽弯腰。
除了种菜,沈鹿还开始跟着孙大婶学织网。她其实早就会补网了,但织一张新网要难得多,经线纬线怎么排、网眼大小怎么定、梭子怎么走,都有讲究。她学得慢,手指被网线勒出一道道红印,织出来的网头总是歪歪扭扭。澜晚上回家,看到桌上那半张网,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第二天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打磨光滑的骨梭,比孙大婶借她的竹梭好用得多。沈鹿用新梭子织了几行,果然顺手多了。她举着梭子问他:“你做的?”澜正在削竹签,头也没抬:“捡的。”沈鹿把梭子凑到灯下细看——那骨梭磨得圆润光滑,尾部还刻了一道极细的纹,分明是新做的。她忍着笑,没拆穿他。把那梭子收进了自己的针线盒里,像收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天傍晚,沈鹿去后院收葱。新长的葱又嫩又水灵,她拔了两根,打算晚上做葱爆咸鱼。澜从港上回来,肩上搭着新刷了桐油的船缆,见她在院里择葱,便走过来看了一眼。沈鹿举起手里的葱,得意地说:“今晚吃自己种的。”澜接过去闻了闻,说:“香。”沈鹿笑着把葱拿回来,转身进灶间。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澜正站在暮色里,脱了外衫抖上面的灰,白衣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夕阳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暖橘色,另一半还浸在青灰的暮霭里。沈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初见时年轻了。不是面容,是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年轻。眼里的冷意淡了,眉间那道总也化不开的结没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刚从港上干完活回来,等着吃媳妇做的饭。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他:“澜。”他抬头。她说:“你过来帮我剥蒜。”他放下外衫,走了过来。灶间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口漫出来,照在他脸上。沈鹿把手里的蒜头递过去,他接住,在案板边站定,开始剥。她切葱,他剥蒜。两个人在灶间里各忙各的,偶尔肩膀碰一下,谁也没让开。锅里油热了,葱一下锅,滋啦一声,香气蹿了满屋。澜的蒜也剥好了,放在碟子里。沈鹿回头看了一眼,说:“剥得挺干净。”澜说:“以前剥过。”沈鹿问:“什么时候。”他说:“魏都。练刀之前,先练剥蒜。练手稳。”沈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蒜末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她说:“那现在这手艺,就归咱家用了。”澜“嗯”了一声。窗外,春夜正长。渔港的灯火亮起来了,远远的,像一串落在海边的星。他们的院子里,新种的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豆角藤已经爬上了澜搭的架子。灶间的香气从窗缝里钻出去,飘进巷子。沈鹿盛菜,澜端碗。两个人在灯下面对面坐下。桌上有自己种的葱、自己腌的鱼、自己织的网换来的米。沈鹿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说:“尝尝,咱家的。”澜低头吃了。然后他说:“好吃。”沈鹿笑了。渔阳的春天,就这样被他们一口一口吃进了肚子里。踏实、新鲜、带着自己动手的笨拙和用心。她忽然想,等豆角结荚的时候,要做一顿焖面。等葱再长一茬,要腌一坛葱油咸菜。等船修好了,要跟他一起出海看日出。日子好像忽然有了很多可以期待的事情,每一件都小得不能再小,可每一件都让她心里暖融融的。她看向澜。他正在低头喝汤,察觉到她的目光,抬了抬眼。她冲他笑。他没什么反应,可耳朵尖上那一点红,出卖了他。沈鹿心满意足地低下头,继续吃饭。春天来了。他们的日子,也长出了新芽。1
绝了!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