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炭火
雪连着下了三天,没停。
渔阳港里彻底没了船影,海面上灰蒙蒙一片,浪都冻得发僵。巷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除了几串早起的脚印,几乎无人出门。沈鹿本还想着去鱼市,被澜按住了。他说:“雪天没人赶集,去了也是白站。”沈鹿只好作罢,把灶火烧得旺旺的,又翻出夏天晒的干辣椒,琢磨着做点暖身子的吃食。澜把炭盆搬到屋里,又用旧铁锅煮了一锅热水,让蒸汽把屋子烘得潮暖。两个人就这么被雪困在了家中,哪儿也去不了。可沈鹿一点也不觉得闷。
上午,她把前些天腌好的咸鱼翻出来,用温水泡了,切成小块,配上干辣椒和蒜末,在锅里慢火煸炒。咸鱼的鲜香被热油逼出来,混着辣味,呛得她自己先打了两个喷嚏。澜坐在桌边补渔网,被呛得抬了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沈鹿炒好之后盛了一小碟,端到他面前让他尝。他夹了一块,嚼了嚼,说:“下饭。”沈鹿便得意地笑,说这是她新想出来的方子,等开春拿到市上卖,保管抢手。澜说:“那你得多腌几坛。”沈鹿说:“缸不够。”澜说:“我改天去城北窑上看看。”沈鹿愣了愣,问:“你还会烧缸?”澜说:“不会。可以学。”沈鹿看着他认真思索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又心暖。这个人现在连买缸都要亲自去窑上看,好像这家里每添一样东西,都得他亲手把关才放心。她盛了饭,两人就着那碟咸鱼炒辣椒,吃了这顿雪天里格外香的一餐。
午后,雪小了些。沈鹿闲不住,把屋里所有的旧衣裳翻出来,打算补一补。澜那件深灰短打袖口又磨开了,她找出针线,笨手笨脚地缝。澜在旁边削竹签,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缝得不好,线脚歪歪扭扭,可还是认认真真地一针一针走。澜放下竹签,坐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衣裳,几下就补好了。沈鹿不服气,说他会补也不早说。澜说:“你缝得慢,但比我认真。”沈鹿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脾气,只好把针线收起来,转而去翻炭盆。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她拿火钳拨了拨,火星子蹦出来,映在她脸上。澜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火。窗外是漫天的雪,窗内是暖融融的炭火和偶尔噼啪作响的柴。沈鹿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可以过一万个。
傍晚,雪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暗红色的晚霞,把雪地映成淡粉色。沈鹿拉着澜出门看雪后的海。巷子里的雪被踩实了,走上去咯吱咯吱响。澜走在她前头,踩出深深的脚印,她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海滩上几乎没有人,雪覆盖了沙粒和礁石,把一切都变得平整而安静。只有海浪还在动,一下一下,在雪岸上留下深色的水痕。沈鹿站在雪地里,看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干净得不像话。她回头去看澜。他正站在几步之外,白衣和雪几乎融在一起,只有黑发和那双极深极静的眼睛清晰可辨。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柔和。沈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欢喜。她朝他跑回去,一头撞进他怀里。澜被她撞得往后仰了半步,随即稳稳接住她。她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澜,我特别高兴。”澜没问为什么。他只是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海风把雪末子吹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很快又化了。沈鹿闭上眼,听见他胸口传来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和远处的海浪声叠在一起,像世上最安稳的曲子。她想,这就是她穿进这个世界的全部意义。不是为了救谁,也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穿过来,找到他,陪他过完这个冬天,再一起迎接下一个春天。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仰脸看着他。暮色渐深,雪后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几颗星子已经露了出来。她说:“我们回家吧。”澜点点头,牵起她的手。两个人踩着雪往家走。身后是海,面前是家。红灯笼在巷口亮着,像一颗落在雪地里的星。渔阳的冬夜又冷又长。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推开门,就有炭火、有热汤、有他。而明天,还会有新的雪、新的海、新的日子。他们一起。2
炭火暖融融的,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