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初雪
渔阳的第一场雪,沈鹿是在睡梦中错过的。
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窗外白晃晃的。她裹着被子坐起来,透过窗缝往外看,院子、屋顶、巷子,全被一层薄薄的雪盖住了。渔阳的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但屋顶和柴垛上留了浅浅一层白,像谁撒了把盐。她欢呼一声,赤着脚就要往外跑,被澜一把拽回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正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烧火棍。他把她按回床边,从凳子上拿起她的鞋,蹲下来替她穿上。沈鹿低头看他认真系鞋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雪下得真好。
吃过早饭,沈鹿拉着澜出门看雪。渔港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孩子们在滩涂上追着打雪仗,冻得鼻尖通红,笑声却脆生生的。沈鹿蹲下来团了个雪球,趁澜不注意朝他肩上扔去。澜侧身一避,雪球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老槐树上。沈鹿不服气,又团了一个。这回澜没躲,任雪球砸在他胸口,碎成一片白。沈鹿得意地笑,跑过去看他胸口的雪印。澜低头抖了抖衣襟上的雪,忽然弯腰,从地上抓了把干净的雪,在手里团了团。沈鹿大叫着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被他从后面追上来,把雪团轻轻按在了她后颈上。冰得她一个激灵,尖叫着蹦起来。澜在身后,嘴角弯了一下,极快又极淡。沈鹿转过身,指着他,笑得直不起腰,说他学坏了。澜面不改色地转身就走,沈鹿追上去,从后面勾住他的胳膊,把冻红的手塞进他掌心里。他没甩开,反而拢了拢,替她挡着风。
两个人沿着海岸慢慢走。雪后的海格外安静,浪也小了,灰蓝色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沈鹿把手揣在澜的掌心里,看远处几条渔船在雪雾中缓缓移动,像画里的墨点。她忽然说:“我以前在出租屋里,下雪天就窝在被子里看剧。一整天不出门。”澜问:“现在呢。”沈鹿晃了晃他的手:“现在出来看雪。还有人给我捂手。”澜没说话,可沈鹿觉得,他握她的力道重了一些。走到一片被雪覆盖的礁石区时,澜停下来。他松开她的手,在礁石缝里翻找了一会儿,竟从里面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海蛎子。他用匕首撬开一个,露出里头肥厚的蛎肉,递给她。沈鹿接过去,冰得她直抽气,还是塞进嘴里。鲜甜冰凉,像吞了一口冬天的海。她眯起眼睛,连说好吃。澜又撬了两个,自己吃了一个,另一个还是给了她。沈鹿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他给她的第一口东西是船尾的半碗清水和一块干饼。那时候他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现在他蹲在雪地里替她撬海蛎,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回家的路上,沈鹿在巷口发现了一小簇从雪里探出头来的野草。叶子冻得发紫,却还倔强地绿着。她蹲下来看了半天,回头对澜说:“春天快来了吧。”澜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还早。”沈鹿说:“那也要来。”澜看着她,没再反驳。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沈鹿拍拍膝盖上的雪,回头望了一眼那丛野草。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她一点都不怕了。有炭盆,有热汤,有腌好的鱼干和劈好的柴。身边还有一个话虽少、却在每一件小事上都把她放在最前头的人。渔阳的雪还在零零落落地飘着,红灯笼在院门口轻轻晃。沈鹿拉着澜的手,踩着薄薄的雪往家走。身后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一直延伸到门前。她推开门,把炉子拨旺,又从篓里翻出几条咸鱼准备晚饭。澜在院子里扫雪,扫得极认真,连石阶缝里的碎雪都拨了出来。灶间飘出鱼汤的鲜香,混着柴火和雪后清冽的空气。沈鹿隔着窗子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扫帚靠墙放好,拍掉身上的雪末,推门进来。门一开,一屋的暖意就扑了出来。他想,这就是他从前从未想过、如今却一天也离不开的日子。沈鹿把汤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灯正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