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秋汛
渔阳的秋天来得比沈鹿预想的早。
一场北风过后,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青灰,浪也变得又急又高。渔港里的船开始加缆绳,家家户户忙着把晾在外头的鱼干往屋里收。孙大婶一边收网一边念叨:“秋汛来了,今年鱼厚,就是风大。”沈鹿帮她把鱼干搬进屋,回头看见澜正蹲在自家门口,把那根用了大半年的橹把卸下来,换上根新削的。他做这些事时总是不声不响,可每一样都做得极稳当。沈鹿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笃定。秋汛再大,他们的船也不怕。
澜果然又开始忙了。秋汛是渔阳一年里最要紧的渔季,鱼群贴着海岸洄游,一网下去能顶平常三网。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回来时浑身湿透,网里却总是满的。沈鹿把鱼分门别类,好的拿去市上卖,小的留着自家吃,卖不完的就开始腌。她腌鱼的手艺比夏天又好了不少,连孙大婶都来讨方子。沈鹿笑着教她,说也没什么诀窍,就是盐要揉匀、缸要干净、晒的时候别叫雨淋。说这话时她自己都觉得恍惚——几个月前她还连鱼胆都会弄破,如今竟能教别人了。
这天傍晚,澜回来得比平时晚。沈鹿把饭菜都热了两遍,才听见院门响。他进来时脸色还好,只是左肩的衣裳有一道裂口,隐约能看到里头的旧伤疤。沈鹿忙放下碗,要去拿药箱。澜却摆摆手,说:“不是伤。”他把手里的渔网摊开,网底裹着一条极大的鲈鱼,足有小臂长,鳞片在灯下泛着青银色的光。沈鹿惊呼一声。澜说:“秋汛的鲈鱼,给你炖汤。”沈鹿蹲下来看那条鱼,忽然发现鱼嘴边上缠着一截极细的旧麻绳,绳头打了个很小的结。她认得那个结。那是澜夏天教她补网时,手把手教她打的那种结。她一时没说话,只把鱼抱起来,进了灶间。身后传来澜洗手的声音。她背对着他,眼眶有些发热。这条鱼,是他在海里特意留给她的。他从不解释,可每一件事都在说。
鲈鱼汤熬得奶白,沈鹿放了几片姜,又撒了一小把野葱。澜就着汤吃了两大碗饭。沈鹿自己只喝了小半碗,把鱼肚上最嫩的那块肉都夹给了他。澜看了她一眼,没推辞,吃了。饭后,两人照例坐在院里。秋夜比夏夜凉,沈鹿披了件旧褂子,靠在澜肩上。他刚洗完澡,身上有淡淡的水汽和皂角味。海风一阵阵吹来,带着秋汛特有的、又腥又鲜的气息。远处渔港里灯火通明,船工们还在连夜装货,隐约能听见他们粗犷的号子声。沈鹿看着那片灯火,忽然说:“澜,你说秋汛过了是什么。”澜说:“冬天。”沈鹿又问:“冬天过了呢。”澜低头看她。她说:“春天啊。”沈鹿笑了,把脸贴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我们在这儿,把一年都过完了。”澜没说话,却把她的手包进掌心。他的手因为常年泡在海水里,指节有些粗,掌心的茧又厚了一层。可沈鹿觉得,这双手比什么都好。是这双手,捞过她,护过她,替她修过窗、围过篱笆、补过网,也替她遮过风、挡过雨。这双手杀过人,也腌过鱼、劈过柴、做过木簪。她握紧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光阴,全都在他掌心里了。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是他们初遇的那片海。风很大,浪很高,她抓着礁石,快要撑不住了。可这次她没有喊。因为海面上浮起来一个人。他踩着浪朝她走过来,冷白色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尾不说话的鲨鱼。他伸出手,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怀里很暖。暖得她不想睁开眼。醒来时天还没亮,澜正从灶间端了热水进来,见她醒了,说:“今天风大,不出海。我陪你去市上。”沈鹿揉揉眼,看着他映在晨光里的侧脸,忽然笑了。她说:“好。”澜问:“笑什么。”沈鹿坐起来,把被子拢到下巴,眼睛弯弯的:“梦到你了。”澜的手一顿,没接话,只把水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可沈鹿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和他第一次说“以后”时,一模一样。秋汛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沈鹿裹着被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她想,日子真好啊。好得像这条源源不断的秋汛,一网下去,全是沉甸甸的收成。而她最满的那一网,是他。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