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一坛
沈鹿腌的那坛咸鱼,在二十天后的一个清晨开了封。
她一早就在灶间忙活,把坛盖掀开,一股浓烈的咸香冲出来,连院子里那只正在踱步的阿大都歪了歪头。沈鹿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块,切成薄片,配上新煮的白粥,又蒸了两个窝头。澜正在院里劈柴,闻到味儿进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洗了手坐到桌边。沈鹿紧张兮兮地站在旁边看他吃。他夹了一片咸鱼,配着粥嚼了嚼,停下筷子。沈鹿的心提起来。他看她一眼,说:“再来一块。”沈鹿当场笑了出来,给他又夹了两块。她也坐下尝了一筷子,咸淡正好,鱼肉紧实,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极朴素的鲜香。她忽然有点想哭,又想笑。这是她亲手做的。用他捞的鱼,他买的盐,他烧的陶罐。在一间他从海浪和刀光里替她挣来的屋子里。她把这第一坛咸鱼,分了一小半给孙大婶,又拿油纸包了几块,让澜出海时带着。澜把油纸包放进怀里,像揣着什么贵重东西。出海回来,油纸包空了。沈鹿问好不好吃,他说:“比鱼市的强。”这已经是他嘴里天大的夸奖了。
那之后,沈鹿腌鱼上了瘾。鲅鱼、带鱼、小黄鱼,什么应季腌什么。她还在院角搭了排木架,挂晒腌好的鱼干。渔阳的日头足,海风劲,鱼干晒得极快。有一阵子,院墙上挂满了她晾的鱼,阳光一照,整整齐齐,油亮亮的,像一排排小旗。澜有天晚上出门回来,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像灯。”沈鹿问他什么像灯,他指了指那排鱼干,又指了指院门口的红灯笼。沈鹿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鱼干一排排挂着,红灯笼挂在最前头,远看确实像一串灯。她笑得直不起腰,说他什么都能看成灯。澜没反驳,只进灶间帮她烧火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沈鹿的腌鱼在渔阳竟慢慢有了名头。起初是孙大婶帮她卖,后来鱼市上有人专门来问“那个小沈家的咸鱼有没有”。沈鹿便索性多腌一些,每回赶集都摆出去。澜不出海时,就陪着她去。他拎筐,她摆摊,两人配合得像老搭档。有回一个外乡来的货商吃了她一块咸鱼,当即要订一批。沈鹿高兴得不行,回来跟澜算了半宿账。她掰着手指头说,这批卖了能换多少米,多少盐,再添置个新陶缸。澜在旁边听,偶尔给她补一个数。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豆。澜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沈鹿的话停了一瞬,脸慢慢红了。她小声说:“你看我做什么,看账呀。”澜说:“账你算得清。”沈鹿被他这么一说,又气又笑,把算盘推到他面前:“那你也算。”澜还真拿过去拨了两下,拨得歪歪扭扭。沈鹿在旁边笑他连账都不会算。澜把算盘放下,看着她笑,眼底有极淡的柔光。那一晚,他们坐了很久。桌上摊着账本和半碟吃剩的咸鱼,窗外是渔阳绵长的海风。沈鹿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她愿意过一辈子。甚至更久。更久也没关系。因为她知道,无论是腌鱼还是算账,是赶集还是守夜,都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她转头去看澜。他正低头拨着算盘,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认真又笨拙。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抬起头。她说:“慢慢学,不急。”澜看着她,极轻地“嗯”了一声。像答应她,也像答应自己。2
好萌好可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