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入夏后,雨开始多了起来。
有时一下就是整日,不大,只是绵绵密密地罩着海面,像谁在天上筛细粉。这样的日子不能出海,澜便留在家里修船、理网、擦刀。沈鹿起初还陪着他,后来实在手痒,就跟着孙大婶学做腌鱼。她笨手笨脚地把盐抹得到处都是,连额角都沾了点盐粒。澜从院中进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走到她面前,用拇指极轻地擦掉她额角那颗盐。沈鹿抬头冲他笑,眼睛被灶火映得亮晶晶的。他问:“忙什么?”沈鹿得意地说:“学腌鱼呢,孙大婶说要腌够二十天,开坛可香。”澜“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走到门外去把接雨水的木桶挪了挪。沈鹿偷看他的背影,觉得他最近越来越像个渔家人了。他的皮肤不再那么病态的白,肩背也在日常劳作里厚实了一点。可他有时候还是很安静。那种安静和渔阳的雨一样,不冷不重,却一直下,下进人心里。
这日雨停得早,天边露出半弯虹。沈鹿拉着澜去赶海。雨后的滩涂湿滑如镜,小蟹从沙眼里钻出来,吐着泡泡横着跑。沈鹿光着脚追,踩了一腿的泥,笑得整片海滩都像在放光。澜只跟在后头,看她胡闹。她跑累了,把两条胳膊往他肩上一搭,说:“你背我。”他背过身去。她趴上他的背,把脸埋在他颈后。海风混着雨后的湿气,把他的体温蒸成一种极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像背在一艘船里。船身是暖的,航向是定的,终点是他们的小院。走到巷口时,沈鹿看见几个半大的渔家孩子在路中间跳房子。她拍拍澜的肩,说:“放我下来,我也要跳。”澜放她下来。她跑过去,像孩子一样一蹦一跳。澜站在旁边,看她裙角沾着泥,发梢滴着水,却觉得她是从海雾里走出来的。渔家的灯火一扇扇亮起来,像把整条巷子都点成了河。沈鹿跳完一轮,回头朝他招手。他走过去,从地上捡起她跳房子时甩掉的一只鞋,半蹲下来替她穿上。沈鹿低着头,看见他后颈和耳尖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她心里软得要命,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太轻了。于是只在他站起时,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这一次,他没僵住。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像被雨洗过,清亮而滚烫。海风从巷外吹来,带着远处潮声和渔人的晚唱。沈鹿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在所有的天气和灯火里,都想亲他。亲完也不躲,只想再来一次。
他们慢慢地走回家。澜一手提着她的鞋,一手牵着她。她光着一只脚,却像踩着云。夜里,雨又落下来。是那种极轻极轻的小雨,打在瓦片上,像在唱一支只有海能听懂的谣。沈鹿躺在被窝里,伸手去捞他的手。他反手扣住,十指交叠。窗外有雨,有风,有整个渔阳都已睡去的呼吸。她就在这一切之中,慢慢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而她没看见的是,澜在黑暗中看了她很久。久到雨声都停,久到月亮从云后探出半张脸,照见这个少年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像握住了一生中唯一的岸。1
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