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渔阳

三天后，他们翻过了最后一座山。

沈鹿第一次见到北方的海。

和东海那种深沉到发黑的蓝不同，渔阳的海在阳光下是一种苍茫而辽阔的灰蓝色，海风又干又烈，从极远的海平线上直直地扑过来，把她的发带和衣角吹得像两面小旗。沙粒粗粝，不是南边那种细软的白沙，而是带着碎贝壳和小卵石。海浪打在礁石上，声音大得像擂鼓，震得人胸腔都跟着发麻。空气里是风、盐和鱼干混合的气味，又野又鲜活。

澜站在她身前，任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白衣被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抬眼望了望海面，又回头看她。沈鹿发现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就像一条在陌生河道里游了太久的鲨鱼，终于游回了熟悉的水域。他的轮廓在这片北方海岸上显得格外协调，仿佛他本就该属于这样冷硬而开阔的地方。

“渔阳城不大，北门临海，南门通陆。鱼市在正午前后最热闹，渔船都在北门外的海湾里。”澜牵着她沿海滩走，边走边指，“城南是渔户和小货栈，城北靠码头，有间旧盐仓，可以短租。”

沈鹿跟在旁边，听得入神。她已经能想象出在这座城里的日子了。他们穿过一片晒鱼场，竹架上挂满了成串的鲅鱼和带鱼，银闪闪的，像一墙一墙的鳞片。几个裹着头巾的渔家妇女在架子间翻鱼，见他们经过，好奇地看上几眼。沈鹿冲她们笑了笑，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犹豫了一下，也回了个笑。

澜没急着进城，而是先带她去了北门外的一处海湾。那里泊着几十条渔船，船头清一色地挂着粗麻绳系的小灯，有的是红布蒙的，有的是破灯笼改的。沈鹿站在滩头，看那些小灯在风里轻轻晃着，忽然鼻子一酸。她偏过头，对澜说：“这里也有渔火。”

澜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说，我答应你的，我找到了。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进了渔阳城，在城南一条极窄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要短租的小屋。屋子是石头砌的，屋顶压着海草和厚瓦，门外的石阶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开门就能看见海，不过只露了一小角，更多是别人家晾晒的鱼网和成堆的浮木。沈鹿却喜欢得紧。她在小屋里转了一圈，连角落里有只破旧的藤编灯笼都让她高兴了半天。澜把行李放下，又出去买了两个刚出锅的韭菜饼，一人一个。沈鹿咬了一口，被里头烫热的汤汁鲜得直抽气，还是连吃了三口。澜看着她那馋样，没说话，只把自己那块掰下一半，趁她不注意，又放进了她的油纸包里。他们并排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眼前是渔阳的暮色。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谁家晾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像无数面小帆。远处传来渔人收网时的号子声，粗犷而悠长，和着涛声，一声近一声远。

“澜，我们这算是到了吧？”沈鹿抱着膝盖，把脑袋歪向他。

“还没。”澜说，语气却比从前软了很多，“要等信。”

“信？”

“我托了以前的人，查鸦信是从哪条线跟上我们的。等查清了，才能彻底断。”他偏过头看她，“但你可以先歇一歇。”

沈鹿鼓了鼓腮帮：“那你也歇。要等就一起等。”

澜没再说话。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落进海里，像撒了一整片碎火。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的、黄的、白的，在渐暗的天色里次第绽放。沈鹿望着那些灯，忽然轻声说：“我穿过来之前，常一个人看海。那时候觉得海又大又冷。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他问。

她侧过脸，看着他的眼睛，极认真地说：“因为海里有鲨鱼。”澜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像被海风扫过。他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膝上。海风在巷子里来回奔涌，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忽明忽暗。沈鹿想，终于到了。这条逃亡的路，从东海到云梦，再到渔阳。他们走得那么慢，又那么远。可她一点都不后悔。哪怕再来一万次，她也会在落水的那片海里，抓住礁石，再抓住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