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雨势弱了下去,但山道上到处是塌下来的碎石和黄泥。澜没让沈鹿再走路,背着她绕过几处最危险的滑坡,直到过了半山腰,见前方雾气蒸腾。他脚步微顿,忽然方向一拐,朝那片白雾走去。沈鹿在他背上抬起头,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硫磺味。再走近些,她惊讶地发现,雾气里藏着一处野温泉,泉水从几块发黑的岩石间汩汩涌出,汇成个不到一丈见方的石池。那水极清,冒着热腾腾的白汽,像这冷雨山里偷偷藏起的一小片春天。澜将她放下来,先蹲在池边试了试水温,又环顾四周确认无路可通、无人来往,才偏过头看她。沈鹿浑身湿冷,脸被山风吹得发白,可看到那池子还是忍不住眼睛亮了亮。
“你先去洗。”他背过身去,抱着匕首靠在山壁上,“我不看。”
沈鹿知道自己该推让一下,可身体比嘴诚实。她脱了湿透的外衣,只留中衣,小心翼翼地踩进池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膝盖,最后到腰际,激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整个人被从冰窖里拉了出来。热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冻僵的骨头一点一点焐化。她背对着他,还是觉得脸烫得厉害。她没回头,只小声说了句:“我好了。”澜这才转身。他连看都没往她那边看,只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布,用温泉水浸湿,走到不远处一块大石后简单擦洗。沈鹿听到衣料摩擦和水声,知道他在换衣,便把脸埋进水里。好一会儿,澜才从石后走出来,换上了那套备用的干衣,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角,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你要不要也进来泡一泡?”沈鹿问。澜靠在池边的石上,摇了摇头。可沈鹿看他连指尖都还是青白的,知道他也冷。于是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摆:“你伤还没好,再冻下去会出事。你下来,我不看你。”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别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澜站了片刻,没再坚持。他脱了外衫,只留中衣下池。温泉水一浸,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连那些常年累积的寒意都被逼了出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靠在池边,被蒸腾的热气裹着。山上极静,只有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咕嘟咕嘟,像大地自己的呼吸。沈鹿用脚尖碰了碰水面,鼓了半天勇气,慢慢往他那边挪了挪。水波荡开,像她的心跳。他垂着眼,没看她,但也没躲。她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澜。”她唤他。
“嗯。”
“要是没有追兵,我们就在这山里住下也不错。”
“你刚才还说想去渔阳。”他说。沈鹿低笑:“那就先住山里,再去渔阳。”她顿了顿,又说,“反正和你在哪里都好。”
澜没说话。可她看见水面下,他的手慢慢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温泉水滑得像绸缎,又暖得像梦,这个触碰轻得几乎没有痕迹。可沈鹿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被这池水泡化了。她在水底反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指。他这次没有缩,也没有说话。雾气在两人之间漫过来,又散开去,像这世上再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和这池藏在大山深处、从不与人说的温泉。像一场被允许的、短暂的、温热的停靠。沈鹿知道,等这热意散尽,他们还要继续赶路。可她会记得这一天。记得在这座不知名的山里,他肯下水陪她。他依旧话少,依旧克制。可他靠得那么近。近到比任何时候都像在告诉她——他会一直在。风停雨歇,山水可依。她闭了闭眼,愿这雾气永远不散。1
这温泉段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