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吃完了,碗底的汤也被沈鹿喝得干干净净。她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发出一声极小的喟叹。澜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擦着匕首,动作和往常一样安静而专注。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从窗缝透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摇曳的影子。
“我有件事想问你。”沈鹿忽然开口,声音比白天轻了一些。
澜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问。”
“你之前说,你有个从前的名字。”她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后来被曹操改了。那如果有一天,你能不再被追杀了,你想用回那个名字吗?”
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油灯里的火苗忽然爆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啪”一声。他抬起头来,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是浸过水的黑石。
“不想。”他说。
沈鹿愣了一下:“为什么?”
“那个名字已经死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无数次在心底重复过同一个结论,“用不用,都一样。”
沈鹿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想说“不一样”,想说那个名字背后的人并没有死,想说你还有机会重新做回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她知道,以澜的性格,这种话说了也是白说。他不信来日方长,不信世事可期,只信握在手里的刀和脚下能走的路。于是她换了个方式,用只有他们俩懂的“说好了”承接起来:“那你以后怎么办?一直叫澜?也好,这名字挺好听的。但这是曹操给你的。”
“是。”他承认得很快。
“那等我帮你想个新名字,比曹操起的好听一百倍的那种。”沈鹿说得半真半假,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立一个遥远的约定。
澜没接话,但沈鹿看到他的唇动了一下,像是把一个“好”字压回了喉咙里。她不再追问。窗外夜色渐深,镇子里的犬吠声都停息了。澜照例起身把窗户重新关牢,将门从里面拴好,然后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下。沈鹿已经轻车熟路地钻进了里侧,拍了拍外侧的床沿。他脱了外衣叠好放在枕边,只着中衣躺下,这次却没有再只沾一个床沿,而是稍微往里挪了半寸。沈鹿心里暗笑,面上却装作一本正经,翻身背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澜。”她轻声叫他。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个不认识的小镇上,睡在一张有棉被的床上?”
“……没有。”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能看见他平躺着,双眼睁着,一眨不眨地望着帐顶。好一会儿,他才回答:“很吵。”
“啊?”沈鹿没反应过来。
“你翻来覆去,很吵。”他淡淡道。沈鹿先是一愣,随即气得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谁翻来覆去了?我睡相很好的!”
“现在就很吵。”澜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沈鹿被这个几乎不存在的笑意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她缩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说:“那你也习惯了。”
“嗯。”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快习惯了。”
沈鹿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久到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间感觉到身边的人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把她踢歪的被子边角重新掖好,动作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然后她听到一句更轻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做梦。
“比海里好。”
那一夜,她的梦里没有海,也没有刀光。只有一间小镇的旧客栈,一盏摇晃的油灯,和一个安静躺在她身边的人。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楼梯口一路奔过来,笃笃笃敲在走廊木板上,急促而压抑。澜几乎是瞬间翻身坐起,匕首已经握在手中,整个人拦在床前。沈鹿被惊醒了,刚要出声,他就回过头来,将食指竖在唇边,冲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敲门声只响了两下,便停了。紧接着,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一张折叠的羊皮纸。纸角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上面沾着几滴未干透的水渍。然后那脚步声又急急地退去,像来时一样突兀,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澜没有立刻去捡那张纸。他贴着门静立片刻,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弯腰捡起。他展开羊皮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沈鹿坐起来,不安地问:“什么?”
澜将纸在掌心一握,又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沈鹿看到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潦草,像仓促间写下。那四个字是:
“她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