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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渔火

魏都刺客澜,私底下把温柔都给了我

澜往里站了。

虽然只挪了半步,但沈鹿觉得这半步的距离比他过去任何一次行动都更有分量。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海水在天窗投下的光柱中缓缓上涨,淹过了他们的脚面和小腿,把倒映的光影揉碎成无数片金色的鳞片,在石壁上晃动。海蚀洞里安静极了,只有水波荡漾的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澜忽然蹲下身,从贴身的皮袋里取出一只密封的油纸包。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烤饼,边缘焦黄,面上还沾着几粒粗盐。沈鹿看着那几块烤饼,愣住了。

“哪里来的?”她记得他们的干粮早在两天前就吃完了,这几天全靠澜每天出去捕鱼和采野果果腹。

“六天前,你去摘浆果那次。”澜把烤饼分成两半,递了一块给她,“剩下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鹿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烤饼,鼻子酸得厉害。她的存粮早在这几天断断续续吃完了,可她一直没觉得饿,因为这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东省一口西省一口,把自己的份默默留了下来。她低头咬了一口。饼又干又硬,嚼得她腮帮子发酸,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存的?”她含混地问。

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自己手里那半块,动作安静而克制。洞里的海水越涨越高,已经淹到了两人膝盖的位置。澜站起来,朝洞穴深处指了指:“去那边,地势高。”沈鹿顺从地走过去,在岩壁旁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坐下。澜跟着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平台上,双腿悬空,脚尖离水面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天窗的光随着时间推移从冷白变成了暖金色,最后彻底暗了下去,只剩头顶裂缝中露出的几颗星子,像碎钻一样镶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

沈鹿仰头看着星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之前在渔船上,为什么要走?”

她指的是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他连夜离开,只留下船尾的食物和水。

澜没有回答。但沈鹿这次没有像以前一样任由他沉默。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说过,以后我说的话你都信。那你说的我也要信。所以你要告诉我真话。”

洞里的水声轻轻回响。澜的侧脸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沈鹿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冷淡的扫视,而是在黑暗中安静地、长久地注视着她。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习惯一个人,”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把字一个一个捞上来,“走和留,都是自己的事。那次在渔船,我已经破了例。再留下,只会让你和我一样被追杀。魏都的人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

沈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但他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淹没。沈鹿转过头看他,借着天窗漏下的星光,她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深海里忽然亮起的磷火。

“我从来不过问多余的事,”他慢慢地说,“不救人,不和人同行,也不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因为那些对我来说,都是多余的东西。活着就行了,不需要别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沈鹿这才发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也不太稳。他此刻说的话,可能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的都长。这种坦露对他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是危险的。但他还是在说。因为她说——“以后你说的话我都信。”所以他在用最真实的样子回应她。

“但你不是,”他说,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滚出的最后一个字,“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躲在哪里,知道怎么找到我。我明明该杀了你,或者至少让你消失,可我没有。”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连自己都觉得困惑。过了一会儿才继续,“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鹿的声音有些发颤。

澜看着她。星光从高高的天窗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眼睫上、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像碰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怕一用力就弄皱了。

“知道有个人在等我的感觉了。”他说。沈鹿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堵得严严实实。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他肩上的衣料被海水打湿了,微凉,但底下的皮肤是温热的,她能感觉到他颈侧脉搏的跳动,比他的脸色和语气诚实得多。它跳得又重又快,像一尾被放出深海的鱼。

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洞里只有水声、星光,和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

而远处的海面上,有渔火亮了起来。一点、两点、三点,像是谁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沈鹿看着那些渔火,忽然轻声说:“等以后我们能停下来,也去找个能看到渔火的地方住下。”

她说的是“我们”。她以为澜不会接话。但他接了啊。他用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