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渡

沈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头还靠在他的肩上，身上裹着那件灰色斗篷，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涨潮的海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大半，天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深沉的蓝黑色，星子已经淡去，只剩最亮的几颗还挂在天边。洞里的光线极暗，但沈鹿能感觉到澜醒了——他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绵长变成了那种刻意放轻的节律。

她直起身来，揉着眼睛朝他那边看了一眼。他果然已经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她，目光清亮而清醒，仿佛整夜未眠。她不禁有些发窘，喉咙里咕哝了一句“早上好”，换来他极轻的一声嗯。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他枕得僵硬的肩颈，动作利落无声，然后把匕首插进腰间，走到洞口观察外面。

“追兵昨晚登过岛。”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找到这里。天亮前风向会变，适合夜渡。我们离开这里，往东走。”

“往东是去哪？”沈鹿一边叠斗篷一边问。

“大陆。”澜没有多解释。沈鹿很快知道了原因。他走到洞内最深处，从一处隐蔽的岩石后面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长条形包裹。她之前从没注意到这个。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两把新的匕首，寒光凛凛，刃口锋利得能照出人影。他把其中一把插进后腰的备用皮鞘，另一把用布条缠紧，背在背上。沈鹿看得心惊，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在带着她逃避追杀的这段时间里，从未放松过，甚至早就准备好下一场战斗。

两个人趁着退潮走出海蚀洞。海风果然变了向，从东南方吹来，潮湿温热，带着暴雨将至的腥气。澜带着她沿着礁石滩朝东走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处极窄的海沟边。那里藏着一艘极小的木舟，蒙着灰扑扑的渔网和干海草，船底扣在礁石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也是他早早备好的。

“你要带我出海？”沈鹿看了看那只小舟，又看了看漆黑的海面，“现在？天还没亮。”

“天亮前能到。”澜已经将小舟翻了过来，推向海水。沈鹿知道多问无用，于是乖乖跨进舟里，缩在船尾。澜坐船头，双桨入水，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小舟像一尾滑入夜海的小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礁石岛。海面平静得不像话，只有风擦过水面的细响，和船桨划破波浪的微弱水声。

这一夜很黑，连月亮都隐在云层后面。但沈鹿发现，澜似乎完全不需要光亮。他不知道凭星星、海流还是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始终稳稳地驾着小舟朝一个方向去。沈鹿把自己缩在斗篷里，盯着他划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这个茫茫无边的海上，她跟着一个杀手，坐着一艘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舟，正驶向一片完全未知的大陆。可她不害怕。因为他在。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大陆上最危险的人之一，却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

“冷不冷。”他忽然问。没有回头，声音被海风削得有些散。

“不冷。”沈鹿下意识答了一句，又老实补上一句，“就是有点困。”

“睡。”

沈鹿本想说“你一个人划我不放心”，但看他背影稳得像一尊船头的石像，到底没跟他争。她裹好斗篷侧躺在舟底，蜷成一团。海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潮湿的水汽，船底偶尔擦过水下的海草，发出柔和的沙沙声。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别怕。我认得路。”

沈鹿闭着眼睛轻轻笑了一下，把斗篷拉高盖住半张脸。她没有说“我没怕”，只是轻轻动了动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面上的浓雾像一层厚厚的纱，把整个世界都包在一层朦胧的灰白里。小舟搁浅在一片遍布碎石的浅滩边，澜站在船边的浅水中，正在把船往岸上拖。船身一轻，沈鹿从舟里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澜眼疾手快，腾出一只手来稳稳扶住她，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这是哪儿？”她环顾四周，满眼都是雾，只有近处的礁石和海草，远处隐约可见一些低矮的崖岸。

“大陆东岸。已经离开魏都的搜索圈了。”澜将船拖进雾里，用海草盖好。他站在她面前，白衣服下摆湿了大半，黑发被海雾打得微湿，几缕贴在额角。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包袱递给她：“先离开海岸。”

沈鹿接过包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雾，朝大陆的方向走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海已经被浓雾吞没，看不见了。但她知道，他们还会回来的。因为他们是海上来的人。等一切平息，他们还会回到有渔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