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赏金猎人被丢进了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坑里。澜做完这件事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洞穴,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沈鹿用过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腰间的皮鞘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好像那把匕首原本就是一对,只不过暂时分开了几天。
沈鹿坐在石台上,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把她用过的匕首收走,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没有戳破,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纱布缠得比上次还整齐,末端塞得妥妥帖帖,完全不像是单手操作能完成的水平。
“收拾东西,”澜从石台上拿起水囊掂了掂重量,头也不回地说,“这里不能待了。”
沈鹿点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开始收拾包袱。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她的行李已经精简到了极致——半壶水、几块干粮、一件斗篷、一小包退热草。她正要把斗篷叠好塞进包袱,澜忽然伸手把斗篷从她手里抽走了。
“披上。”他说完就转身去检查洞外的路线,留沈鹿一个人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乖乖把斗篷披上系好带子。
两个人沿着退潮后的礁石路离开了这座藏身了好几天的小岛。沈鹿以为他要带她去更远的地方——毕竟赏金猎人和魏都的暗哨都搜到了这一带,按照正常逻辑应该尽快远离。但澜的路线很奇怪。他没有往北走,也没有往南,而是绕到了岛屿的西侧,选了一处被海蚀崖壁环绕的隐秘海湾。这里比之前任何一处藏身处都更难接近——入口是一道被海水冲刷出来的狭窄石缝,涨潮时完全淹没在水下,即使在退潮时也只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开口,需要弯腰侧身才能钻进去。石缝后面别有洞天,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面积不大但极高,抬头能看到二十多米高的穹顶上裂开一道细长的天窗,阳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在海面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柱。
“这是……”沈鹿仰头看着那道天光,惊讶得合不拢嘴。
“海蚀洞。退潮时能进,涨潮时入口被水封死,只能从天窗潜水进出,”澜说,“魏都的人不擅水性,不会搜这里。”
沈鹿注意到他说“不会搜这里”时的语气——不是“应该不会”,是判断句式,不带任何犹疑。这种笃定不是凭空来的——他对魏都追兵的行动模式太熟悉了,熟悉到能精准预测。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自己也正在被这种追捕牢牢围困。天窗投下的光束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他整个人就站在这道交界线的正下方——一半沐浴在冷白色的天光里,一半沉在洞穴的阴影中。而他自己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你在魏都的时候,”沈鹿在礁石边坐下,抬头看他,“他们也是这么训练你的吗?找藏身处、判断追兵路线、在水下潜伏——这些。”
澜没有回答。他站在水边,背对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沈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却听到他说:“不是训练。”他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是实战。十二岁第一次出任务就失败了,藏在沼泽地里三天三夜才活下来。没有人教,自己学会的。”
沈鹿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十二岁。她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教室里背课文,在操场上跳皮筋,放了学去校门口买五毛钱的辣条。而他在沼泽地里泡了三天三夜,伤口泡烂了,没有吃的,没有人救他。他自己活下来了,然后把这种活下来的方式磨成了一套生存本能,用了十年。她之前只知道他的背景故事里写着“被曹操当作杀人工具培养”,但那些概括性的文字从来不会告诉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是怎么在沼泽地里撑过三天三夜的。不会告诉你他那时候有没有哭,有没有想过去死,有没有叫过妈妈。
“后来呢?”沈鹿问,声音很轻。
“后来回去了。”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任务没完成,受了鞭刑。但还活着。”
他转过身去检查洞穴的另一侧,背影一如既往地笔直而冷淡,就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但沈鹿现在知道了——那个不肯生火、不肯睡在被子里、习惯了饿肚子和淋雨的澜,不是天生冷血。他是从十二岁开始就被这个世界反复地扔进冰水里,冻到麻木了,就感觉不到冷了。
她从礁石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定。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用同情的眼神看他。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和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同一片被天光照亮的水面。她知道他不习惯被人同情,那会让他觉得不自在。但陪伴——无声的、不留痕迹的陪伴——他应该不会拒绝。
过了很久,澜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做什么。”
“陪你站一会儿。”沈鹿说,“反正也没别的事。”
澜沉默了。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走开。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天窗投下的光斑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直到涨潮的海水开始从石缝涌入,漫过他们的脚踝。
“涨潮了。”澜说。
“看到了。”
“往里站。”
沈鹿往里挪了半步。澜看了她一眼,没有挪,但他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在了她和涌入的海水之间。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和那次在渔船上把她挡在身后一模一样。
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拍在他的小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他纹丝不动,像一块立在潮水中的礁石。沈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像鲨鱼。冷血、沉默、习惯独来独往。但鲨鱼也有想守护的东西。只是它们不会说。它们只会默默地游在旁边,露出背鳍,把危险挡在另一边。
“澜,”她在他身后轻声说,“你说以后我说的话你都信。”
“嗯。”
“那我跟你说件事。”
他微微偏头,露出半个侧脸。
“以后不管你以前发生了什么,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沈鹿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海蚀洞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水面上,“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澜没有说话。涨潮的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但他依然站在原处,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沈鹿看到他的指尖蜷起来,然后慢慢松开。她伸出手,从身后轻轻拉了拉他袖口的衣角。
“往里站一点,”她说,“你裤子都湿了。”
这一次,澜往里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