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退烧

草药的效果比沈鹿预想的要快。

澜喝下药汁之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两个时辰，呼吸从急促紊乱渐渐变得平稳绵长。额头上那些细密的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消退了，脸颊上两团病态的红晕也慢慢淡了下去。沈鹿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探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一次比一次低，最后一次摸上去的时候终于不再是那种灼手的滚烫，而是恢复了正常人体温该有的温热。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石壁上一靠，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从昨晚暗流逃生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精神一直紧绷着，现在终于松懈下来，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她本来只是想闭眼眯一会儿，结果脑袋一歪，直接枕在澜身侧的被子上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洞里已经暗了大半。

夕阳的余晖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沈鹿眨了眨眼，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然后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件——她身上盖着那件灰色斗篷。不是她自己盖的，她睡着的时候斗篷还垫在澜的身下。第二件——澜醒了。他坐在她旁边，背靠着石壁，匕首搁在膝上，正侧着头安静地看着她。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的血色也没有完全恢复，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

“你醒了！”沈鹿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撞上他的肩膀，“什么时候醒的？还烧不烧？伤口疼不疼？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你问太多了。”澜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调子，但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只差了一毫米。沈鹿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天，已经能从那张面瘫脸上读出细微的差别了。那个嘴角的弧度翻译过来就是：不烧了，不疼，不饿，但水可以喝一口。

沈鹿把水囊递给他，看着他仰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水囊接回来放好，又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两半，大的一半塞进他手里，小的一半自己拿着。澜看了看手里那半块干粮，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块明显小一圈的，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那块又掰下一半，放在她面前的石台上。

沈鹿没跟他客气。她知道跟他客气没用，这个人有他自己的一套做事逻辑，从来不会因为她的推辞而改变决定。她拿起那块干粮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你生病了，要不要考虑转移地方？这里安全吗？”

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目前的情报：“暗哨撤了。昨天追猎舰队往西南方向去了，按枭部的搜索模式，他们不会再折返同一片海域。”他把最后一点干粮吃完，站起身走到洞口观察了一会儿外面的情况，然后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带着某种沈鹿不太能确定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她完好无损，又像是在确认别的什么。

“……沈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平稳，“昨天你说回来。你回来了。”

沈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跑出去采药之前在洞口做的那个承诺。“我说了会回来就会回来啊。”她笑了笑，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你不相信？”

“……相信。”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但中间有一下极细微的停顿，像是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生疏，需要先在喉咙里过一遍才能吐出来。然后他垂下眼睛，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补了一句，“以后你说的话，我都信。”

沈鹿拿着干粮的手顿住了。她抬头看他，他依然站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握匕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在说出一句类似于承诺的话之后，紧张了。

“那说好了。”沈鹿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用手指冲他圈了一个OK，晃了晃，“以后我说的话你都信，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做到。”

澜看着她又比出那个手势，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冲她举了一下——比上次熟练了不少。暮色在他身后渐渐加深，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霞光沉入海平面以下。远处的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声。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