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醒来的时候,火堆已经完全凉透了。灰烬堆里最后一丝余温被清晨的海风吹散,只剩几块烧得焦黑的枯枝残骸。洞外的天空是雨水洗过的那种湛蓝,阳光斜斜地照进洞口,在海藻铺成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洞口的阴影里,澜握着匕首坐在老地方,背靠着石壁,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他没有反应——以他的警觉性,平时她翻个身他都会睁开眼,这次却一动不动。沈鹿的心提了一下,凑近了仔细看他的脸。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缩。
“澜?”她轻声叫他的名字,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艰难地睁开了眼。那双平时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到她脸上。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想坐直,但身体刚动了一下就僵住了,左臂的伤口在昨晚的奔波中重新裂开,纱布上洇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圈不太正常的红肿。
沈鹿二话不说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拆开纱布之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边缘翻出的皮肉颜色比昨天更深,伤口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淡黄色分泌物。感染了。这是伤口碰了海水之后没有及时处理的典型症状。她想起昨天他带着她走暗流通道时,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那条左臂全程浸在海水中,盐水一遍遍地冲刷着未愈合的伤口。
“你发烧了,”她说,“伤口感染了。需要退烧,还需要消炎。”
澜试图收回手臂:“不用。”
沈鹿从包袱里翻出那只陶瓶摇了摇——空了。她又翻了翻自己的包袱,除了半壶水和一小块干粮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干净的纱布,没有退烧的东西。她咬了咬下唇,站起来:“我去找药。”
澜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和昨晚拽她出暗流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岛上有魏都的暗哨。你不能出去。”
“但你烧成这样——”
“死不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沈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因为发烧而蒙着一层水雾,但里面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不是不怕死,是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命当成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之前受的每一次伤,大概都是这样一个人扛过来的。没有药,没有照顾,没有任何人在他发烧的时候给他递一碗水。他习惯了,所以觉得这是正常的。
沈鹿发现他还在看她。那双因为发烧而蒙着水雾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极慢的、带着犹疑的速度,极其认真地审视着她的表情。他的视线从她蹙紧的眉心移到她微微发红的鼻尖,再移到她咬着下唇的牙齿,好像在辨认一道从没见过、也不太确信的难题。她见过他看敌人,冷淡精准,评估的全是威胁。而他此刻看她的方式,像是在试图翻译某些他尚未学过的情绪。
“你在担心。”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但末尾的音调微微上扬,又像是疑问。
沈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对,我在担心你,你才知道吗”,但她看着他微微偏着头审视她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才知道”。他是“才敢确定”。他活了这么多年,可能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表情看过他。他分不清什么是担心、什么是害怕、什么是别的什么情绪,所以他需要非常仔细地看、反复确认,才能得出一个结论。
“……你烧糊涂了。”沈鹿别过脸,假装在包袱里找东西,不让他看到自己眼眶里打转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语气斩钉截铁,“你在这里等我,哪也不许去。我去去就回。”
“沈鹿。”
“我说了,我去去就回。”
她转身朝洞口走去。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澜的语气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请求。
“……回来。”
沈鹿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举起手朝身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她不太确定澜能不能看懂这个手势——王者大陆大概没有这个手势——但她相信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海湾附近的地形她在昨天过来的时候已经大致记下了。澜选藏身处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一定会选在淡水源附近,这是刺客野外生存的基本法则。她沿着崖壁往内陆方向走了不到两百步,果然找到了一条从岩石缝隙中渗出的细小溪流。溪流两侧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杂草,她弯着腰在草丛里仔细翻找,手指被草叶划了好几道口子,终于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找到了一丛她认识的草药——那是她在渔村跟六婶学晒鱼干时见过的。那天她切菜割伤了手指,六婶随手从院子里扯了几片叶子捣碎了给她敷上,说这东西叫“退热草”,海边到处都长,专治红热肿痛。六婶当时还特意指给她看了叶子的形状——椭圆形,边缘有细锯齿,背面是灰白色的,揉碎了有一股清凉刺鼻的气味。她现在还记得六婶把叶子揉碎敷在她手指上时那股凉丝丝的感觉,和六婶随口说的那句话:“这东西命贱,石头缝里都能长,但好用得很。”
沈鹿采了一大把退热草,用衣服兜着跑回洞穴。澜靠坐在石壁边,匕首搁在手边——不是平放在地上的那种放法,而是重新握在了手里,只是握得不太稳,刀尖在微微晃动。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是她的那一刻,握住匕首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一些。
“找到了。”沈鹿跪坐在他身边,把草药倒在地上,挑出最嫩的几片叶子塞进嘴里嚼碎。草药的味道又苦又涩,她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她没有停,嚼烂之后把药泥敷在他的伤口上,又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重新给他包扎好。然后她把剩下的草药塞进他嘴里:“嚼,咽下去。这东西能退烧。”
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这是什么、有没有毒、管不管用,只是沉默地嚼了几下,喉结滚动,把苦涩的草药汁咽了下去。他始终垂着眼睛没有看她,但沈鹿注意到他耳后那片冷白色的皮肤又开始慢慢变色了。她低头收拾剩下的草药,假装没看到。
洞穴里安静了很久。海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沈鹿靠在他旁边的石壁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角的薄汗也消下去了大半。退热草起了作用。
“……沈鹿。”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手势,”他抬了抬下巴,模仿她刚才在洞口举手的动作,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太习惯做这类手势,“什么意思。”
沈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心底冒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意思是‘好’‘没问题’‘说好了’——差不多就是这些。”
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学着她的样子,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其余三指微微张开,不太确定地举了一下。那个生涩的、笨拙的OK手势。冷白色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不习惯这个姿势而微微僵硬,但手势本身却极其郑重。
“……说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