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的烧退了大半之后,沈鹿本以为他会多休息一阵子。但她显然低估了一个刺客的恢复能力。
第四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澜已经不在洞里了。洞口的石台上放着一只用树叶折成的小碗,里面盛着几颗深紫色的浆果,和上次他从岛背面采回来的那种一模一样。浆果旁边还放着一小把洗干净的马齿苋——这东西她在渔村见六婶拌过凉菜,知道能止血消炎。石台上用尖锐的石头划了几个字,笔画很浅,像是怕划重了吵醒她:“岛背面。很快回。”
沈鹿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学会报备了,她想。虽然“很快回”这三个字依然带着澜特有的简洁风格,但从一声不吭地消失到留下字条,这个进步已经值得她把这张“字条”裱起来了。
就着浆果和马齿苋当早饭,她又检查了一遍他昨晚换下来的纱布。伤口消肿了大半,边缘已经开始结痂,再过两三天应该就能拆线了。她正打算去溪边打点水回来备着,刚起身走到洞口,就听到了一声极细的“咔嚓”——鞋底踩在贝壳碎片上的声音。不是澜的脚步声,澜走路从来不会踩到任何东西。
沈鹿的血一瞬间凉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下身,借着洞口藤蔓的掩护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两个人。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弯刀,正沿着崖壁下方的小路往这边摸过来。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指着地上被踩断的枯枝和脚印,用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的语气说:“在这边。肯定有人,痕迹还是新的。”
沈鹿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局势,结论是——无解。澜去了岛背面,从那边赶回来最快也要一刻钟。而她面前的这两个人最多两分钟就能搜到洞口。她不会武功,跑不过弯刀,藏也藏不住——洞里就这么大,他们探头进来就能看见她。
那两个人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杂着皮革和铁锈的气味。其中一个已经拔出弯刀拨开了洞口的藤蔓,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就在藤蔓被拨开的瞬间,沈鹿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她没有缩到洞穴深处,而是站起来,主动走到了洞口。
两个赏金猎人显然没料到这里藏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哟,这倒是个意外收获。”其中一个刀疤脸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黏腻而不怀好意,“小姑娘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莫不是跟那个魏都刺客一伙的?”
沈鹿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茫然又无辜的表情。“什么刺客?”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不用演,是真抖,“我是跟家里人出海遇到风浪的,船翻了,我一个人漂到这里来。你们说的刺客是什么人?这里还有别人吗?”
刀疤脸眯起眼睛,显然不太相信。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个同伴拔出弯刀,用刀刃的平面挑起沈鹿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刀刃冰凉的触感贴在下颌的皮肤上,沈鹿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往后缩,甚至努力让自己眼眶泛红,看起来像是一个吓坏了的无辜落难少女。
“……别杀我,”她放软了声音,语气卑微得恰到好处,“我不知道什么刺客,我也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求求你们,我只想回家。”
刀疤脸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眼中的疑色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他咧嘴笑了一下,冲同伴扬了扬下巴:“搜一下洞里,看看有没有藏东西。至于这个……”他伸手捏住沈鹿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出了眼泪,“长得还不错。等办完正事带回去,路上不至于太无聊。”
沈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没有动。不是不怕,是在等。等他们转身搜洞的瞬间。他教她的——如果被堵住,就趁他们注意力转移的时候往洞口外面跑。只是跑之前,得先拿到武器。她的手指悄悄摸向包袱旁边那把她在树丛里捡到的匕首——就是那次,澜掉落在营地那棵松树上的那把。她把匕首藏在袖子里,刀柄紧贴着小臂,这几天的冷汗和警惕,为的就是这一刻。
“这位大哥,”她低头垂眼,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后退着往洞口方向挪了半步,“你们说的刺客……是不是一个穿白衣服、黑头发的年轻人?”
刀疤脸猛地转回头,眼神一凛:“你见过?”
“见过。”沈鹿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甜美而乖巧的弧度,“他在你后面。”
刀疤脸的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有。洞外的海面平静如镜,崖壁上的藤蔓纹丝不动,哪里有半个人影。他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暴怒地转身挥刀,但沈鹿已经在他转头的瞬间拔出了匕首,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的手臂刺了下去。刀刃刺穿了布料和皮肉,刀疤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弯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的同伴从洞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挥刀朝沈鹿劈来。沈鹿来不及拔出匕首,只能松开刀柄往后躲,但还是慢了一步——刀尖在她的小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刀疤脸捂着流血的手臂,暴怒地拔出自己腰间备用的短刀,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眼中杀意凛然。
沈鹿抓着匕首挡在身前,刀刃朝外,手抖得比上次被狼围住时还要厉害。但她没有后退。她站在洞口前,用自己的身体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两个赏金猎人对视一眼,同时举刀朝她逼近。弯刀的弧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疤脸的眼角因为暴怒而泛着血丝,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嘎吱作响。沈鹿握紧了刀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沈鹿身后的礁石上无声掠过。落下时轻得像一片被海风吹落的浪花,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只有带起的风微微掀动了她鬓角的碎发。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抓着匕首的那只手。那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手背还带着愈合不久的旧伤疤。
“眼睛闭上。”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