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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止血

魏都刺客澜,私底下把温柔都给了我

沈鹿以为自己跟得上。

毕竟澜走得不算快,步伐也不大,看起来像是在散步。但她跟在后面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他走的路线根本不像是给人走的。穿过密集的灌木丛时他侧身一滑就过去了,她却被枝条刮得满脸都是红印子;翻过岩石堆时他踩了两下就上去了,她手脚并用还差点滑下来。走到后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在追,气喘得像拉风箱,手臂上的伤口被汗水一浸,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天色越来越暗,海面上的最后一线霞光也沉了下去。沈鹿跟着他穿过一片低矮的松林,又绕过几块嶙峋的礁石,前方终于出现了目的地——月牙礁。近看比远观更加壮观,礁石呈半月形环抱着一小片隐蔽的礁湖,涨潮时海水从缺口处涌入,退潮时留下一汪清澈见底的浅池,池底铺着洁白的细沙和彩色的贝壳碎片。礁石上天然形成了一个凹陷的浅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内却出乎意料地宽敞,足有五六平方米,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海草。

这是澜的藏身处。没有生活气息,没有多余的物件,甚至连生火的痕迹都没有。整个洞穴干净冷清得像一个临时停靠的码头,而非任何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澜弯腰进了洞,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解开封口的绳子,倒出几样东西在石台上——几卷发黄的纱布、一只小陶瓶、一把打磨过的骨针和一卷麻线。动作简洁利落,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应急物品。

然后他在石台边坐下,撕开了自己左臂的袖子。

沈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小臂上的伤口比她之前看到的要严重得多,不是普通的刀伤,而是被某种带倒钩的暗器划开的,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白,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伤口上草草涂抹过一些捣碎的草药,但药量不够,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

他从陶瓶里倒出一些深绿色的药粉敷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那卷纱布,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着试图包扎,但单手操作显然不太灵便,纱布在伤口上绕了两圈就松了,他皱着眉重新来过,这次绕到一半纱布直接散了,从他手臂上滑落下来。

沈鹿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来吧。”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你用嘴扯着纱布一头,另一头我来绕。”

澜抬眼看她,没动。

“你一只手包不上,再折腾下去血要流干了。”沈鹿的语气比她想象中要坚定得多,“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就是想帮你包扎一下,包完我就不烦你了。就当还你上次救我的人情。”

洞外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把纱布递给了她。沈鹿接过纱布,低头开始帮他清理伤口。先用清水冲洗掉残留的旧药粉,伤口被水一冲,澜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沈鹿的动作放得很轻,手指微微发抖,尽量不碰到伤口边缘。冲洗干净之后她拿起陶瓶,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展开纱布,一圈一圈地绕在他的小臂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海水的咸味、血腥的铁锈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雪松又像薄荷的清冽气息。他的手臂比看上去的更结实,覆着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皮肤的温度偏低,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她包扎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手指上,没有移开,也不说话。

“好了。”沈鹿系好最后一个结,轻轻呼了口气,“包得不太好看,但应该不会散了。”

她抬起头,发现澜正在看她。不是平时那种冷淡到极点的扫视,而是在认真地、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珠颜色很深,像是海底最深处的颜色,里面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沈鹿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纱布的余料。就在这时候,她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朝她伸过来,手里拿着那只陶瓶。

“……你的手。”他说,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条被狼爪撕开的伤口上。

沈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伤口不算深,但挺长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血迹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她之前太紧张没顾上疼,现在被他这么一提醒,疼痛感忽然就涌了上来。

“没事,小伤。”她说。

澜没有收回手。他依然举着那只陶瓶,纹丝不动。沈鹿犹豫了一下,接过陶瓶,往自己手臂上倒了些药粉。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疼得她嘶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着牙把药粉抹匀,又从剩下的纱布里撕了一条给自己包上,手法比刚才粗暴多了,恨不得三两下就完事。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片营地附近?”她一边包扎一边问,试图转移注意力,“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这片海域了。”

没有回答。

“那些赏金猎人是冲你来的吧?我看到树上的匕首了,你打赢了,但受了伤,所以才回这里来拿药的对不对?”

依然没有回答。

“你伤口里那个倒钩的痕迹,不像是弯刀能划出来的,他们是不是用了什么——”

“够了。”澜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洞口,背对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拒绝,“伤口包好了就休息。明天一早,你回你的渔村。”

沈鹿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卷没用完的纱布。她看着他的背影——和那晚在渔船上如出一辙的姿势,背对着她,像一堵沉默的墙。但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退缩。

“我不回渔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澜没有转身,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

“我跑了两天才找到你,”沈鹿攥紧了手里的纱布,把它放在石台上,站起身来,“至少让我把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憋了两天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从海里把我捞上来,我还没跟你说声谢谢。你给我水和干粮,我还没跟你说声谢谢。你把唯一一件斗篷给我,自己穿着湿衣服在风口坐了一整夜,我也没跟你说声谢谢。天亮之后你走了,在船尾留了水和吃的,我还是没机会跟你说声谢谢。”

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我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救我,我真的很感激。我说完了。”

洞里安静下来。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澜依然没有回头。沈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应,心里那口气忽然泄了大半。她弯腰去拿自己的包袱,准备找个角落铺床睡觉。既然话已经说完了,明天一早就走,找个镇子安稳过日子,再也不乱跑了。

就在她的手碰到包袱的一瞬间,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下浮上来的气泡,轻轻破裂在水面上。

“不是不让你说。”

沈鹿的手指停住了。她抬头看向洞口。澜依然背对着她,背影和之前一模一样——清瘦、笔直、拒人千里。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见过这个动作。在船舱里他把干粮推到她手边时,也是这样蜷了一下手指。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不想听她说谢谢。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人对他说过谢谢,没有人对他说过任何善意的话。他习惯了冷漠和敌意,习惯了别人怕他、恨他、躲他。当有人真诚地、认真地对他好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是冷漠。是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沈鹿把被子铺好,抱着膝盖坐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那我就不说谢谢了。”澜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线——就像退潮时海面放下的第一道褶皱。很小,但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