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是被一声闷雷炸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石壁。洞外的天空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暴雨倾盆而下,雨帘密得看不清三步外的礁石。海浪在狂风里翻涌咆哮,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被风卷着灌进洞里,打湿了她半边被子。
“往里。”
澜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依然是那种不带商量的短句。沈鹿揉了揉眼睛,抱着被子往洞穴深处挪了挪。洞里很暗,只有偶尔的闪电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一片,借着那一瞬间的光,她看到澜依然坐在洞口的位置——背靠着石壁,一条腿屈起,匕首搁在膝头,和那晚在渔船上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次他身上多了一道新伤,左臂缠着她昨晚包的纱布,隐隐能看到纱布表面洇出一点淡红色。而且他昨晚把唯一一条被子扔给了她,自己就这么靠在石壁上闭眼休息,也不知道到底睡着了没有。
“你往里坐一点,”沈鹿对着他的背影喊,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音量,“雨水都打到你身上了。”
澜没动。沈鹿就知道会这样。她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雷声和雨声,又看了看他湿了大半个肩膀的背影,实在忍不住了。她站起来,拖着被子走到洞口,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被子的一角搭在他肩上。他侧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困惑。
“被子很大,够两个人盖。”沈鹿理直气壮地说,“你受了伤,再淋雨会发烧的。”
“不用。”
“又不是给你的,算我借你的,等雨停了你得还我。”
没见过拿“借”字来耍赖的人,但沈鹿今天就把这个字耍出了前所未有的理直气壮。她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自己缩在另一头,和上次一样后背靠着石壁,两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共用一条被子。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把被子掀掉。沈鹿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暴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风越刮越猛,雷声一声比一声近,像是有人在头顶炸开了一串炮仗。沈鹿一向怕打雷,每回雷声一响就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手指揪紧了被子的边缘。她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没话找话:“你每次都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吗?”
沉默。
“吃饭呢?你平时吃什么?”
沉默。
“你伤口还疼不疼?我昨天包的应该还行,但你要是觉得紧了可以拆了重新——”
“你话很多。”澜终于开口了,语气冷淡,但至少没有叫她闭嘴。沈鹿把这当成一种进步,抿嘴笑了一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洞外被闪电照亮的雨幕,轻声说:“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打雷了就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大,假装家里有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暴雨夜的洞穴太让人卸下防备,也许是她觉得跟一个比她自己更不擅长跟人相处的人待在一起反而格外放松。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的时候,怕不怕打雷?”
澜没有回答。但沈鹿感觉到被子那一头微微动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起身,结果他只是把被子的边角往她那边掖了掖——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怕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着她,然后他重新靠回石壁,闭上了眼睛。
沈鹿低头看了看被掖得严严实实的被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半夜暴雨终于小了。雷声渐渐远去,只剩淅淅沥沥的雨点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沈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靠上了一个并不柔软但很稳当的东西。
是澜的肩膀。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觉到了——他肩上的衣料被雨水打湿后微微发凉,但底下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热。她的理智在很远的地方喊着“快起来快起来太丢人了”,但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反而又往那边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彻底睡死了过去。
澜在她靠上来的瞬间浑身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昨天被树枝刮的红印子,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跟谁赌气。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个度,像是怕吵醒一只趴在自己身边打盹的小动物。
洞外的雨还在下。他的右手慢慢移到匕首旁边,手指勾住刀柄的末端,把匕首轻轻推远了一些——推到即使她突然翻身也不会被硌到的距离。
这个动作没人看到。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沈鹿是被海鸥的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被子上,被子被整整齐齐地铺在她身下,叠了两层,软和得像一张小床。而澜不在洞里。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反应是他又像上次一样不告而别了。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洞口的动静打断了。澜弯腰走了进来,头发湿漉漉的,白衣上沾着水珠和几片碎叶。他的右手拎着两条处理好的海鱼,鱼鳞已经刮干净了,用草绳穿在一起,鱼身在晨光下泛着新鲜的银光。
“……醒了。”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然后他走到石台边把鱼放下,从腰间拔出匕首开始切片,动作熟练而利落,刀刃在鱼肉上游走,片下来的鱼片薄得几乎透明。沈鹿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她不傻。她知道被子不会自己叠成两层。就像她知道船尾那些小鱼干是谁放的、斗篷是谁盖的、昨天在狼群面前是谁忽然出现的。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每一件事都在说。
鱼片切好了,澜用匕首挑起一片递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沈鹿接过来咬了一口,鱼肉鲜甜细腻,入口即化,比她吃过的任何生鱼片都好吃。不知道是因为真的新鲜,还是因为是他切的。洞外的天空彻底放晴了,被暴雨洗过的海面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湛蓝色,远处的礁石岛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海鸥在礁石间盘旋鸣叫。
一切都安静而明亮。沈鹿一边吃鱼片一边偷偷看了澜一眼——他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坐在石台边自己也在吃,动作安静而专注。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冷白色的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想。然后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得寸进尺。她找到了他,道了谢,还蹭了一顿早饭。等吃完这顿,她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