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被他牵着走了一段,忽觉手心微痒,低头一看,原是文烁指腹正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的腕骨。她抽了抽手没抽动,便由他去了,只拿眼风去瞟他:“你这人,方才在茶肆里装得倒像尊菩萨,怎么这会儿倒动手动脚了?”
文烁低笑,非但没松,反而将她的手整个拢进掌中,拇指按在她腕间跳得正欢的脉上:“我那是信你。不过——”他顿了顿,垂眸看她,“你方才拍铜牌那下,力道倒是足,没伤着手吧?”
宝儿轻哼一声,下巴微扬:“就那块铜疙瘩?我力气还没小到那种地步。倒是你,坐得那么远,当真能看清里头情形?别是瞎诈唬。”
“窗棂上叩那三下,你听见了?”文烁不答反问。
“听见了,跟催命似的。”宝儿白他一眼,“我还当你等急了。”
“那是给你递信号。”文烁牵着她拐进一条僻静巷子,两侧高墙遮了日头,凉荫里透着股子墙头爬墙虎的清苦气,“第一下,是告诉你老刘招了;第二下,是提醒你文煜要发难;第三下——”他停下步子,转身正对她,“是告诉你,若他敢动你一根头发,我翻窗进去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宝儿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热,面上却不肯露,只拿空着的那只手去拧他袖子:“好啊,合着你早算准了我会赢,在那儿看戏呢?”
文烁由她拧,也不躲,只低声道:“我算准的不是你赢,是你一定会动手。文煜那人,吃软不吃硬,你偏要拿硬的去碰,我不看着,不放心。”
宝儿手一顿,拧袖子的力道就松了。她垂了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才闷声道:“你伤还没好全,方才若真翻窗,扯到伤口怎么办?”
文烁挑眉:“你倒记着这个。”
“少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扯了伤口,回头又赖我熬的汤。”宝儿嘴硬,声音却低了下去,耳根悄悄漫上一抹红。
文烁瞧见了,也不点破,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汤好,人更好。方才你说‘我三言两语便拿住了’,我听得真真的——我娘子,原就该这么威风。”
宝儿被他这么一搂,倒有些不自在起来,挣了挣没挣动,索性把脸埋进他衣襟里,瓮声瓮气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嘴甜。快走吧,再磨蹭汤该凉了,老爷子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文烁这才松开她,却仍牵着她的手,十指扣得紧实。两人出了巷子,日头已只剩半边脸,将长街染成一片暖金色。宝儿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他的袖子:“对了,文煜那三万两亏空,你猜他拿去做了什么?”
“赌坊?”文烁侧头看她。
“不止。”宝儿冷笑,“他还偷偷在外头盘了间铺子,挂的是文家的名头,卖的却是掺了滑石粉的陈茶末子。我今早让阿福去查了,账本都抄回来了,就塞在你袖子里——喏,左边那个。”
文烁愣了愣,果然从左袖内袋里摸出个薄薄册子,封皮上还沾着点茶渍。他翻开扫了两眼,眸色渐深:“好个文煜,连滑石粉都敢下……这要是喝进肚子里,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三日后祠堂里,不能只让他补银子了事。”宝儿声音沉了下来,“得请老爷子立规矩,往后茶楼进出货物,须得有我盖印的条子。不然,难保没有第二个文煜。”
文烁合上册子,看向她:“你早想好了?”
“想好了。”宝儿迎着他的目光,眼里亮得灼人,“从嫁进文家门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只当个摆设。文家的招牌,不能毁在蛀虫手里。”
文烁静静看了她片刻,忽地笑了。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捏:“好。三日后祠堂,我陪你去。有我在,老爷子那边,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宝儿被他捏得耳根更热,拍开他的手:“少动手动脚,大街上呢。”
“又不是没牵过。”文烁低笑,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像是刻意要在这夕阳里多走一程。
宝儿由他牵着,忽而轻声问:“文烁,你当初娶我,是不是就料到我有这一天?”
文烁脚步微顿,侧头看她,眸光里映着最后一缕残阳,温柔得不像话:“我娶你,是因为你敢在赌坊里掀桌子,敢拿剪刀抵着债主的脖子说‘文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赖的’。至于今日——”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不过是顺带的事。”
宝儿怔了怔,忽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如新月:“行啊文烁,合着你打一开始就拿我当刀使。”
“是剑。”文烁纠正她,牵着她的手晃了晃,“一把出鞘必见血的剑。而我,甘愿做你剑鞘。”
宝儿笑意一滞,心头那点暖意又漫上来,比汤还烫。她没再说话,只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影子交叠在一处,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长街尽头,拖进那扇挂着“文记茶行”匾额的黑漆大门里。门内灯火已亮,隐约传来老管家催开饭的声音。
宝儿抬头看了眼那匾额,轻声道:“走吧,该回去了。”
文烁应了一声,牵着她跨过门槛。身后,最后一缕日头沉下山去,天边只余一抹淡紫的霞,温柔地罩着这座城。1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好上头,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