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到茶楼侧门时,日头已偏西。她跳下马车,阿福在车辕上低声道:“姑娘,姑爷方才让小厮传话,说街对面茶肆已坐定了,让姑娘放心。”
宝儿抬眼一扫,果然见对面茶肆二楼临窗处,文烁一袭青衫,正慢悠悠地品茶。他似有所觉,指尖在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宝儿唇角微弯,转身推开了茶楼的侧门。
库房钥匙挂在老刘腰上,那人正蹲在后院墙根下抽烟,见宝儿过来,慌忙起身:“少夫人?”
宝儿亮出铜牌,开门见山:“老刘,上月十五夜里,你开过几次库房?”
老刘脸色一变:“少夫人这话说的,库房钥匙就我一把,平日哪敢乱开……”
“是吗?”宝儿冷笑,“可我方才查账,十五那日明明多出两担陈茶入库,账上却记的是新茶。那两担陈茶,如今泡出来泛着涩味,你当我不懂?”
老刘额头冒汗,眼神闪烁:“这……许是伙计搬错了……”
“搬错?”宝儿逼近一步,“小六昨日请假,说是家里老母病了,可我方才路过赌坊,瞧见他正押得欢实。他欠了印子钱,你不会不知道吧?”
老刘腿一软,扑通跪下:“少夫人明鉴!是小六……小六被文煜公子许了钱,偷配了钥匙印模,那两晚都是他开的库……”
宝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文煜如今在哪儿?”
“在……在前厅雅间会客,说是谈批发的生意……”
宝儿收了铜牌,转身便走。刚到前厅廊下,忽听雅间里传来文煜的声音:“……明矾水的事你办利索点,别留把柄。老爷子那边,我自有话说。”
宝儿停步,从袖中摸出蜜饯咬了一颗,甜意压下心头火气。她理了理衣襟,抬手推门而入。
文煜正与个生面孔客商低语,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弟妹?你怎么来了?”
“听说堂兄在这儿谈生意,我送些新到的点心来。”宝儿将包袱搁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客商,“这位是……”
“城南米行赵掌柜的管事。”文煜抢着道,“谈些杂粮的买卖。”
宝儿笑吟吟地看向那管事:“哦?赵掌柜的生意?巧了,我前几日才同赵掌柜吃过酒,他怎没提有这号管事?”
管事脸色一僵,文煜忙打圆场:“怕是底下人没通传……”
宝儿忽然沉了脸,将铜牌往桌上一拍:“文煜,你当真以为我好糊弄?明矾水泡茶,偷换陈茶,勾结伙计做假账——桩桩件件,我都已查实。老刘和小六的口供在此,你还要狡辩?”
文煜面色骤变,猛地站起:“你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宝儿指尖点了点铜牌,“老爷说了,见牌如见家主。你今日要么跟我回府请罪,要么我现在就敲窗棂,让你那好弟妹从对面过来——他虽伤着,收拾你还是够的。”
文煜脸色青白交加,忽然瞥见窗外茶肆二楼,文烁正倚窗望着这边,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地晃着。他咬了咬牙,颓然坐下:“弟妹……不,少夫人,是我糊涂……”
宝儿冷笑:“糊涂?你贪了茶楼多少银子,转头就敢用明矾水泡茶糊弄客人,坏的是文家招牌!老爷子若知道,你猜他会怎么罚你?”
文煜冷汗涔涔,终于低了头:“我……我补上亏空,往后绝不再犯……”
“亏空要补,家法也要领。”宝儿收了铜牌,“三日后,当着老爷子的面,你亲自把账目理清。若再让我查出半点猫腻——”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我便请老爷开祠堂,按族规办。”
文煜面如死灰,终是点了头。
宝儿转身出门,刚走到街对面茶肆,文烁已迎下楼来。他上下打量她:“没吃亏?”
宝儿扬了扬下巴:“就凭他?我三言两语便拿住了。”
文烁低笑,牵过她的手:“走吧,回家。汤还热着,我给你留了。”
宝儿任他牵着,忽然踮脚在他耳边轻声道:“方才我拍铜牌的时候,是不是比你还威风?”
文烁侧头看她,眸光温柔:“是,我娘子最威风。”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影子拉得老长。宝儿忽然觉得,这日子,倒比那补汤还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