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端着刚熬好的补汤回到前厅时,文烁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药方,眉眼间尽是温柔。
她将汤碗搁在桌上,故意板着脸道:“趁热喝,凉了伤胃。”
文烁抬眸看她,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娘子亲手熬的,便是凉了我也甘之如饴。”
“少贫。”宝儿在他对面坐下,下巴一抬,“方才话说得倒硬气,真要你去查案,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过。”
文烁不恼,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喉结微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药味极苦。
宝儿瞧见了,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搁在他手边:“含着,别苦着脸给人看。”
文烁低头看着那颗蜜饯,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还是娘子疼我。”
“谁疼你?”宝儿别过脸,“不过是怕你苦死了,没人给我熬汤。”
文烁低笑出声,将蜜饯含进嘴里,苦味果然压下去不少。他咽下那口汤,正色道:“你当真要去茶楼?”
“不然呢?难道真让你拖着伤去跟人周旋?”宝儿白他一眼,“你那堂兄文煜,我早瞧他不顺眼。从前管茶楼时账目糊涂,如今被换了,心里那点怨气迟早要撒出来。明矾水泡茶,手段虽糙,可若不及时堵住,传出去坏了文家招牌,老爷子面上也无光。”
文烁放下汤碗,拇指擦去唇边水渍:“你说得在理。只是文煜那人狡猾,你一个女子去查,他未必肯说实话。”
“谁说我要跟他讲道理?”宝儿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搁在桌上——那是文老爷给她的,上头刻着“文家内务”四字,见牌如见家主。
文烁挑眉:“什么时候老爷给你的?”
“上月你高烧不退那回,老爷怕我镇不住场子,悄悄塞的。”宝儿将铜牌收回袖中,拍了拍,“有这东西,茶楼上下谁敢拦我?文煜若敢造次,我便直接请家法。”
文烁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同你一起去。”
“你——”
“你听我说。”文烁按住她欲开口的手,“我不进茶楼,只在街对面茶肆坐着。若文煜察觉不对想跑,我这边能第一时间拦住。再者,王掌柜那边你虽交代了,可伙计小六和库管老刘未必靠得住,你一个人问话,万一有人通风报信,反倒打草惊蛇。”
宝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文烁微微一怔:“做什么?”
“看看你烧没烧糊涂。”宝儿收回手,轻哼一声,“行,你可以去。但说好——不许进茶楼大门,不许久站,不许大声说话,更不许动手。你那肩膀的伤,缝了七针,前日才拆线。”
文烁眼底笑意漫上来,乖乖点头:“都依你。”
“这还差不多。”宝儿起身,走到他身侧,俯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午时过后动身。我先去库房看看那批茶叶,再找老刘和小六分别问话。你就在对面坐着,若瞧见文煜来了,敲一下窗棂,我自会出来。”
文烁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脉搏上轻轻按了按:“小心些。文煜若真动了手脚,未必只有明矾水这一招。你查账时留意,库房钥匙几时有几把,谁人经手过。”
宝儿低头看他,忽然弯了弯嘴角:“知道了。倒比我还上心。”
“那是自然。”文烁松开手,仰头看她,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是我娘子,我不上心谁上心?”
宝儿耳根又热了,转身便走:“油嘴滑舌!我去换身衣裳,你老实坐着喝完汤。”
待她脚步声远去,文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掌心——那张药方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昨夜添的:
“若查账遇阻,可寻城南米行赵掌柜对质,此人欠文家一个人情。”
他将药方折好,塞进袖中。
片刻后,宝儿换了身靛青窄袖襦裙,腰间束带勒出纤细身段,头发高高挽起,利落得很。她挎了个小包袱,里头装了那枚铜牌和几样细软,走到前厅门口停了步。
“走了。”
文烁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
“早些回来。”
宝儿看着他,忽然踮脚在他颊边飞快地啄了一下,转身大步出了门。
文烁愣在厅中,半晌,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补汤,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窗外日头渐高,照得满院海棠花影摇曳。
他放下碗,轻声自语:“这丫头……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
宝儿出了门,脚步轻快。阿福早已备好马车在巷口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姑娘,姑爷可要一同去?”
“不去,你姑爷养伤呢。”宝儿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又补了一句,“去城南茶楼,走侧门,别走正街。”
阿福应了声,扬鞭驱马。
马车辘辘驶出巷子,宝儿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铜牌,眸光渐深。
文煜,你既敢动手脚,便别怪我这个当弟妹的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