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烁正说到那年江南的梅雨季,檐下滴答的雨声里,宝儿非要他撑着伞站在画舫外,就为看一眼烟雨里的断桥。他唇角刚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掌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指尖未敢动。可那一点微弱的力道又来了,像小猫用爪子最软的那处肉垫,极轻地挠了他一下。
文烁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住,连眼底的红丝都仿佛凝住了。他缓缓地、几乎是屏着气,垂下眼。宝儿那只被他拢着的手,食指正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还搭在他的指节上。
“宝儿?”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醒了?”
宝儿并未睁眼,只是眉心那抹紧蹙的痕迹,似乎松开了些许。长睫颤了颤,像蝴蝶振翅,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文烁看得清楚,那是一个“水”字。
他几乎是弹了起来,又怕惊着她,动作硬生生顿住,只急急倾身,伸手去够床边温着的水盏。指尖太急,碰倒了碗,温水泼了半盏在锦被上。他也顾不得擦拭,只慌乱地捞起剩下半盏,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慢些,媳妇儿,慢些喝……”他一手托着她的后颈,那点温度烫着他的掌心,另一只手将碗沿凑近。水顺着她的唇瓣淌进去一点,她喉间轻轻一滚,吞咽的动作极慢,却真实得让他眼眶瞬间就热了。
梁氏听见动静,掀帘进来,正看见宝儿唇边的水渍和文烁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她快步上前,没有去接碗,只是用软巾轻轻替宝儿拭了拭唇角,声音压得又低又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吓死娘了。”
宝儿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文烁脸上。他眼底的血丝,他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他脸上未及收敛的惊惶与狂喜,都清清楚楚映在她眼里。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极轻地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丑……”
文烁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出来,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哽咽。他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嫌丑?晚了。这辈子,下辈子,你都跑不了。”
梁氏在一旁听着,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松了口气的红。她忙道:“醒了就不能多说话,太医嘱咐过的,元气大伤,得静养。”说着,便要唤外间的乳娘把孩子抱进来给宝儿看一眼,又怕吵着她。
宝儿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文烁脸上流连,指尖又动了动,勾住他的手指。文烁立刻会意,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贴在自己脸颊边,低声道:“不抱孩子进来,娘是怕你累着。孩子们好得很,吃得饱睡得香,像你。”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你先养好身子,有的是时间看他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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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又倦了,眼皮慢慢往下合。文烁立刻道:“睡吧,我守着你。这次不说话了,我就看着你。”
她果然安心了些,眼睫颤了颤,终于彻底合上,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文烁一动不动地坐着,只觉掌心那一点微凉渐渐被她的温度捂热,连心底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也被一点点填满。
梁氏见她又睡沉,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对文烁低声道:“你瞧,娘说得没错吧?宝儿心气儿足着呢,定能好起来。你也趁她睡着,去洗漱一下,换身衣裳,别真把自己熬干了。这里有我守着。”
文烁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宝儿脸上,声音低缓却坚定:“我不走。我身上有她熟悉的气息,她醒来看见我在,才安心。”他顿了顿,极轻地抚了抚宝儿散在枕上的发丝,“娘,您去歇着吧,这儿有我就行。”
梁氏知道儿子这性子,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她也不再劝,只替他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又替宝儿掖好被角,看着那对年轻夫妻,一个沉睡初醒,一个守候如初,晨光透过帘幕,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仿佛连时光都变得温柔起来。她悄悄退了出去,将这一室的静谧与新生,留给了他们。
外间乳娘正抱着最小的那个轻轻摇晃,孩子咂着嘴,睡得正香。梁氏走过去,看着三个稚嫩的小脸,又望向内室门帘后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只觉得这满府的担忧,终于落了地,化作了往后长长久久的期盼。而内室里,文烁依旧握着宝儿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一点一点回温,仿佛握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他俯下身,用气音在她耳边,继续说着那些未说完的江南旧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笃定得像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