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帘幕半垂着,将晨光滤成一层薄薄的纱,落在宝儿苍白的脸上。她安静地躺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太医虽说血止住了,性命无碍,可这极度的虚弱比方才的惊心动魄更熬人。文烁坐在床沿,握着她那只没有戴玉镯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仿佛想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热都渡过去。
他眼底布满红丝,声音低哑,像是怕惊扰了她一场太不容易的安眠,却又忍不住要说话,仿佛只要他不停,她就能听见。“宝儿,”他唤她,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谢天谢地……咱们再也不遭这罪了,媳妇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将眼底的湿意逼退,“你说过的,要画江南的桥,画乌篷船,还欠我一片桂树院子。你可得快点好起来,亲自动笔,旁人画的,我瞧不上。”
他絮絮地说着,从江南的烟雨说到将军府里新添的三个小家伙,说他们哭声有多响亮,眉眼有多像她。“你还没给他们起名字呢,宝儿。你说过,名字要你起才作数。你快些醒,咱们一起想……”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又怕捏疼了她,连忙松开些许,只虚虚拢着。
梁氏端着一盏参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儿子这般模样,她眼圈又是一红,却强忍着,放柔了脚步走到床边。参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将碗搁在床边小几上,伸手轻轻按了按文烁僵硬的肩膀,低声道:“烁儿,把参汤喝了。你守了整整一夜,滴水未进,身子怎么受得住?宝儿还得咱照顾呢,你先倒下了,谁来撑这个家?”
文烁恍若未闻,依旧低着头,目光胶着在宝儿脸上,仿佛除了她,周遭一切都远了。直到梁氏的手又加了些力道,他才缓缓抬起眼,眼底的血丝和疲惫清晰可见。他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参汤,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娘,我不饿。我守着宝儿就好。”
“胡闹!”梁氏压低了声音,却带了不容置疑的严厉,“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宝儿如今这样,你若也垮了,这三个孩子,这一大家子,指望谁去?她醒来,第一个要见的也是精神奕奕的你,不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拿起汤匙,舀了半勺清亮的参汤,递到文烁唇边,“喝了。这是哀家特意让人用老参慢火熬的,最是补气。你身上有了力气,才能更好地照顾宝儿。”
文烁看着母亲眼中强忍的泪和坚定的关切,终于张开了嘴,机械地咽下那勺温热的汤水。参汤微苦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底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他顺从地喝了几口,便又转头看向宝儿,指尖重新缠上她微凉的手指。
梁氏叹了口气,将碗放下,取过软巾替他拭了拭嘴角,又去摸了摸宝儿的额头,温度依旧偏低。她心疼地用指腹轻轻拂过宝儿紧蹙的眉心,低声道:“宝儿这孩子,命硬,定能熬过来的。太后和皇后都亲自来了,太医也说无碍,只是亏空太甚,需得慢慢将养。烁儿,你得撑住,你是她最要紧的依靠。”
文烁“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俯下身,极轻地吻了吻宝儿的额头,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娘说得是。我没事,就是想多陪陪她。”他拉过薄被,仔细替宝儿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倒像个怕惊扰了蝶翼的少年。
梁氏看着儿子这般,心下酸楚,却也不再劝他离开。她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妻。室内静得只剩下文烁低低的絮语和宝儿极轻的呼吸声。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乳娘抱着三个孩子在外间轻声哄着,偶尔传来细微的哼唧,更显得内室这方寸之地,静谧而沉重。
文烁又说起话来,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宝儿,你记不记得,在江南的时候,你总嫌我研的墨太淡,画的桥都没精神。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研最浓的墨,你画多少都行……还有那酸梅汤,今年夏天,我让人用后井的水镇着,你爱喝多酸,就多酸……”他一遍遍重复着那些细碎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过往,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魂儿,从遥远的黑暗里,一点点唤回来。
梁氏听着,眼眶发热,悄悄起身,将空间留给了他们。她走到外间,看着摇篮里三个安睡的孙儿,又望向内室门帘后那个守着妻子的儿子,只觉得这满府的喜庆与新生的希望之下,是沉甸甸的、需要所有人共同扛起的责任与期盼。而此刻,最重要的,是那内室里,两颗紧紧相依的心。1
这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