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太医那一跪,几乎是脱了力,额上汗珠滚落,浸湿了官帽的系带。太后见他面色灰败,连官袍后背都湿透了,神色稍霁,缓声道:“汪太医辛苦了。方才情形危急,本宫言辞激烈,是忧心宝儿安危,你莫要介怀。如今人救回来了,便是大功一件。”
她转头看向僵坐在地上的文烁,语气沉厚了些:“欧阳将军,人既已无碍,你也当振作。宝儿醒了还要靠你照顾,三个孩子也需父亲安顿。先让人安排汪太医他们用些热食,再收拾几间干净的客房,让他们好生歇息。李太医,”太后目光扫向另一位中年太医,“你带自己的人,与汪院判他们仔细交接,留下必要的看护,其余人等,依次轮替,不可懈怠。”
“臣遵旨。”李太医连忙应下,与汪太医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汪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躬身谢恩,嗓音沙哑得厉害。
太后身旁,一位身着靛青比甲、气质沉稳的掌事嬷嬷始终垂手侍立,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太后侧首,吩咐道:“清辞,你去找将军府的管家,让他们从府里公账上支些碎银,按品级分给今日所有出力的太医、产婆和侍立的丫鬟仆妇。人人有份,不可厚此薄彼。这是他们应得的。待回宫后,本宫另有封赏,再让他们挨个去宫里领赏。”
那名叫清辞的嬷嬷利落应道:“老奴明白。定会安排妥当,让府里管家把赏银包好,每人一份,清清楚楚。”她目光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太医仆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诸位今日为少夫人操劳,太后娘娘与将军府都看在眼里。这府里的赏银,是眼前的体恤;宫里的封赏,是日后的荣光,都少不得大家的。”
太医们原本紧绷的心神,闻此言才算真正落回实处。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被皇后、太后接连以重罪相胁,此刻得了这番安抚与许诺,尤其是“人人有份”、“府里赏银”、“宫里封赏”几句话,如同定心丸,纷纷再次跪下,口称:“谢太后娘娘恩典!谢将军府赏赐!”
文烁此时也勉强站起身,虽脚步虚浮,却仍对着太后的方向深深揖了下去,声音低哑却清晰:“臣,代宝儿与三个孩子,谢太后娘娘大恩。府中琐事,皆依娘娘吩咐。太医们救命之恩,文烁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后见他虽憔悴不堪,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略一颔首:“将军言重了。宝儿是将军府的少夫人,也是哀家看着喜欢的丫头,救她理所应当。你如今心神耗损,也需稍作歇息,方能照看他们母子。”她又看向梁氏和王氏,“你们做祖母、外祖母的,也需保重。孩子既已平安,宝儿也渡过难关,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将养。府中事务繁杂,你们需得安排明白,莫要再出纰漏。”
梁氏和王氏连忙拭泪应是。梁氏道:“娘娘放心,媳妇已吩咐下去,内院静养之处已彻底清扫,炭火、汤药、饮食皆按最妥帖的章程办。媳妇和王亲家也会轮流守着,定不让宝儿和孩子受一点委屈。”
太后点点头,又对清辞嬷嬷道:“去吧,盯着赏银发放,莫要让人觉得宫里和将军府苛待了功臣。”清辞嬷嬷躬身退下,去寻管家料理具体事宜。
屋内气氛终于从之前的极度紧绷,渐渐缓和下来。乳娘抱着三个婴儿轻轻走来,小家伙们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太后走近细看,见三个孩子眉眼虽皱,却各有模样,尤其眉心一点隐约的英气,像极了文烁幼时。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孩子的脸颊,眼底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好孩子,受苦了。”又对文烁道,“将军,这三个孩子,是欧阳家的福星,也是宝儿的命根子。日后,要好好教导。”
文烁看着那三个小小的、却牵动了他全部心神的骨肉,又望向内室的方向,那里有他险些失去的妻子。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背脊虽仍带着疲惫,却挺直了许多:“臣,定不负娘娘期许。”
皇后也走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低声道:“皇额娘,您也劳累了,不如先到外间暖阁略坐片刻,喝口热茶?这里既有太医看着,母亲和嫂嫂也守着,应无大碍了。”
太后叹了口气,看了眼天色,晨光已明晃晃地照进窗棂,驱散了昨夜的寒意与惊惶。“也好。哀家去看看宝儿,便回宫去。这将军府,往后数月,怕是都要围着这几个孩子转了。”她走到内室门前,并未进去,只隔着门吩咐:“好生照看,有任何动静,即刻禀报。”
文烁亲自送太后与皇后至府门。晨光里,太后的凤驾与皇后的仪仗显得格外庄重。文烁躬身长揖,直至仪仗消失在街角。他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与药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的、沉甸甸的安宁。他转身,大步走回内院,那里,有他险些失去,却又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腕间的玉镯,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仿佛也松了一口气。1
这剧情暖得我心头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