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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沈府的门楣上就挂起了大红的灯笼，檐下金丝结的喜字坠着流苏，风一过便轻轻晃。府里上上下下都穿着新裁的衣裳，脚不沾地地忙活，连廊下的猫都晓得今日不同往日，缩在花丛里不肯出来捣乱。

前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各色锦袍玉带晃得人眼花。沈清禾一身绛紫常服，站在阶上含笑招呼，手里还端着个装喜糖的托盘，见谁都递上一把。

“招待不周啊各位，喜糖喜烟管够。”他嗓门亮，话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管家，多盯着点，别让后头的人没着落。”

管家连声应着，领着小厮们穿梭在宾客间。周将军大步跨进来，一身墨蓝劲装，笑得爽朗：“沈宰相，恭喜恭喜！文烁那小子平日闷葫芦似的，这回总算办了件大事。”

沈清禾拱手回礼，眉梢眼角都透着松快：“老周，你就别打趣我了，里头请便，酒席马上就开。”

后院闺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陪嫁的丫鬟小桃正捧着螺子黛，小心翼翼给宝儿描眉。铜镜里的姑娘，眉眼原就生得极好，今日略略一衬，更显得唇红齿白，眼波流转间像含着一汪春水。

“四小姐真美……”小桃看得有些呆，手里的黛笔差点歪了，又赶紧补上一句，“以后可不敢叫四小姐了，得尊一声将军夫人呢。”

宝儿抿唇笑了笑，耳垂上的东珠坠子轻轻晃：“什么将军夫人不将军夫人的，你再这么叫，我可要拧你嘴了。”

“奴婢说真的嘛，”小桃笑嘻嘻地放下笔，去取梳妆台上的海棠红头面，“将军待您好，满京城谁不知道？那对羊脂玉镯，瞧着就是心头肉，说送就送过来了。”

宝儿指尖抚过腕上温润的玉，那日他亲自来送聘，握着她的手替她戴上，指腹温热，擦过她腕骨时，她心跳得比现在还快。她垂了眼，轻声道：“他待我好，是应当的。我待他，也是真的。”

窗外渐渐喧闹起来，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夹杂着宾客的笑语。王氏掀帘进来，身上也穿着大红遍地金的对襟褙子，眼圈有些红，却笑得极暖：“我的宝儿，可准备好了？”

宝儿站起身，裙摆如水般漾开，海棠红的软缎果然不扎眼，却衬得她整个人都明艳起来。她上前挽住王氏的手臂，声音轻而稳：“娘，我准备好了。”

前头鼓乐声骤然响亮，是迎亲的队伍到了。沈清禾在厅中朗声大笑，将文烁迎进来。文烁今日一身大红吉服，金线绣的麒麟在日光下泛着暗光，他身量高，肩背笔直，眉眼间的肃杀之气被喜色一冲，竟显出几分少年似的局促。可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宝儿身上时，那点局促便化作了极沉、极柔的专注。

宝儿被喜娘搀着，一步步朝他走去。脚下是红毡，两旁是笑语喧哗的宾客，可她眼里只看得见他。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温热，稳稳托住她的指尖。她听见他低声唤她，声音压得极轻，只有她能听见：“宝儿。”

她指尖微颤，却更用力地回握住他。

拜堂的礼乐响起来，一声声，庄重又喧腾。她跟着他的步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后便是夫妻对拜。俯身时，她瞥见他吉服的衣摆，金线密织的缠枝莲纹，和她当初在绣庄摸过的那匹云锦，竟有几分相似。只是如今，这纹样绣在他身上，比当日那匹料子，更让她心安。

礼成，他被众人簇拥着往外走，她被喜娘引着往内室去。隔着喧闹的人声，她回头望了一眼，正撞上他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他眼底的笑意深得像要漫出来，而她唇角也忍不住弯起，像檐下那对红绸系着的同心结，被风一吹，轻轻打了个圆满的结。

喜宴开席，觥筹交错间，文烁还是被灌了几杯酒，耳根微红，却始终坐得端正。沈清禾坐在主位，看着女儿被接入将军府，看着那个曾于万军阵前眼都不眨的年轻将军，此刻却因宝儿替他挡了一杯酒，便立刻伸手去扶，指尖小心地擦过她手背，像是碰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王氏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沈清禾的手。他侧头看她，见她眼里水光潋滟，却笑得极是欣慰。他低头，将一颗喜糖剥开，糖纸窸窣轻响，甜香漫开。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从别人手里，接过他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而此刻，宝儿坐在文烁身侧，听着满堂的贺喜声，指尖被他悄悄拢在掌心。窗外冬阳正好，风也温柔，她腕上的羊脂玉镯温润生光，像极了往后那些，将由他们一同尝过的、甜而不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