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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把粥温好，又切了一碟薄薄的腌萝卜，码得齐齐整整，才端回屋里。王氏正坐在灯下缝一只香囊，见她进来，便搁了针线，招手让她近前：“来，娘给你把头发重新抿一抿，额前那几缕碎发，拿桂花油沾了，明日风大也不怕糊脸。”

宝儿乖乖坐到她跟前，铜镜里映出娘俩儿的影儿。王氏手指轻柔，将碎发一一抿顺，又拿根素银簪子替她挽了个简单的纂儿，不大不小，正合适。宝儿看着镜中人，平日里总是素净的脸，今儿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竟透出些莹润的亮色来。

“娘，好看吗？”她小声问。

王氏从背后搂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好看，我的丫头怎么都好看。”顿了顿，又道，“只是娘得嘱咐你一句——明日见了娘娘，别拘束。娘娘那人，最不喜端着架子的。你该怎么行礼怎么行礼，礼完了就自在些，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那孩子该以为你不愿意了。”

宝儿"嗯"了一声，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的。娘娘上次赏我那盒胭脂，我还没谢过呢，明日正好带在身上，若见着了……就一并道个谢。"

王氏听了，心里又是一阵酸软，拍拍她手背："你呀，总惦记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也罢，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好。"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宝儿便起了。她换上那身靛青布裙，裙摆洗得微微发白，却浆得挺括，腰间系了条同色系的窄带，利落得很。王氏瞧见了，没再劝她换衣裳，只替她理了理领口，低声道："去吧，爹在门外候着你了。"

沈清禾今日穿了件半新的石青直裰，看着比平日精神些。父女俩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宝儿只望着窗外发怔，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心里一遍遍过什么词儿。

到了宫门口，自有内侍引着往里走。穿过几道回廊，远远便瞧见一处水榭，檐下挂着湘妃竹帘，风一吹，帘子轻晃，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内侍躬身道："沈小姐稍候，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不多时，里头传来个清凌凌的女声："让她进来罢。"

宝儿深吸一口气，提裙迈过门槛。水榭里光线正好，透过竹帘筛进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上首坐着位年轻女子，穿着藕荷色宫装，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想来便是那位娘娘了。宝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伏在地上，听见上头传来一声轻笑："起来罢，不必多礼。"

她起身时，眼风不经意往旁边一扫——

那人就站在娘娘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穿了件玄色窄袖箭袖，腰束革带，身量高而挺拔，眉眼间带着风霜浸过的沉静。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一竿翠竹上，侧脸线条利落，下颌微微收紧。宝儿只觉得心口"咚"地跳了一下，比昨日那块奶酥落进碗里还响。

娘娘瞧着她这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开口道："你就是沈家那丫头？过来些，让本宫瞧瞧。"

宝儿依言上前几步，垂着眼，听见娘娘又道："我那侄子欧阳文烁，你昨日说愿意见见——今儿人就在跟前了，你且自个儿瞧瞧，可还合意？"

这话直白得让宝儿耳根又烧起来。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正撞上那人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脸来，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她，不躲不闪，坦荡得很，眼底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像是被风沙磨过的温和。

宝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喉咙发紧。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头那块奶酥已经被她捂得温热了。

倒是文烁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北边人特有的腔调，不急不缓："昨日那奶酥，可还合口？"

宝儿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从袖中把那块已经有些化了的奶酥拿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尝了……甜的。这个，给你。"

文烁没接，只看着她，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我吃过了。你留着。"

"不……"宝儿摇头，指尖微微发颤，"不是那个。我是说——甜的，好。比上回的野兔，还甜些。"

这话一出，水榭里静了一息。娘娘"噗嗤"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掩着嘴，冲文烁挑了挑眉："听见没？人家拿你跟野兔比呢。"

文烁面色不动，目光却落在宝儿脸上，半晌，低低道了一句："那下次，带点更甜的。"

宝儿垂下眼，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袖袋里那块奶酥的甜味，好像顺着指尖漫到了心口，化开了一大片暖。

娘娘瞧着这一幕，笑意渐深，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自个儿说话罢。本宫去那边亭子里坐坐，你们且在这水榭里——爱说什么说什么，不必拘着。"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宝儿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丫头，你那碗荷叶粥，今儿没带？"

宝儿脸又是一红，小声道："灶上还温着呢……改日，改日再盛给他。"

娘娘笑着摇头，掀帘出去了。水榭里只剩他们两个。风从窗外卷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凉丝丝的。宝儿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块奶酥，不知该往哪儿搁。

文烁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你昨日说，我懂你的枣泥。"

宝儿猛地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其实不是我懂枣泥。是我在边关的时候，夜里守营，总惦记一口热乎的粥。你那碗荷叶粥——"

他没说完，只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宝儿忽然就不紧张了。她把奶酥小心地放回袖袋里，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说："那……改日我给你盛一碗。不凉的，刚出锅的。"

文烁看着她，嘴角终于弯出一个清晰的弧度，点了点头："好。"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清清脆脆的，像是替谁，应了第二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