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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说完那句，两人便都静了。水榭里只听得见外头荷塘里水波轻拍岸石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是谁的心跳漏了拍。

文烁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棂上，望着外头一池半开的荷花，半晌才道："你常来宫里？"

"不常。"宝儿忙答，"头一回。上回是娘娘召见，才来的。"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你怕我？"

宝儿愣了一下，手指在袖袋上捏了捏，那块奶酥已经被她捂得有些软了。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又觉着他背对着看不见，便小声补了一句："不怕。"

"不怕？"他转过身来，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方才进门的时候，你腿都在抖。"

宝儿脸腾地烧起来，嘴硬道："那、那是地砖凉。"

文烁没戳破她，只低低"唔"了一声，走到水榭中央的石桌旁，随手拉了张石凳坐下，抬眼看着她："坐。"

宝儿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对面坐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像个小童生背书。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也不说破，只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旧皮囊，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给你。"

宝儿好奇地凑近看了看，伸手接过来。皮囊入手沉甸甸的，摸着磨得发亮，边角处还缝了几道粗线，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男人家自己缝的。打开一看，里头装的是几颗风干的沙枣，个头不大，枣皮皱巴巴的，却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

"边关的沙枣。"文烁道，"甜，耐放。你尝尝。"

宝儿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果然甜，不是江南蜜饯那种腻人的甜，是带着风沙气的、厚实的甜，后头还微微泛着点苦，像晒透了的日光。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捏了一颗，这次递到他面前："你也吃。"

文烁看着她掌心那颗沙枣，没动。

宝儿手悬在半空，有些讪讪地要缩回来，他却忽然低头，从她手心里衔走了那颗枣。动作快得很，宝儿只觉指尖一热，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耳根又烧起来。

他嚼了两下，咽了，淡淡道："比奶酥甜。"

"那当然，"宝儿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沙枣本来就是甜的，奶酥是奶做的，能一样么。"

"不一样。"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奶酥是你给的，沙枣是我给的。两样甜搁在一块儿——"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道，"你自个儿品。"

宝儿没接上话，只觉得心口那股暖意又漫开了一层，连带着指尖都热了。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几颗沙枣，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你方才说……夜里守营惦记热粥。边关很苦？"

文烁沉默了一瞬。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下，清清脆脆的。荷塘里不知谁家的鸭子扑棱棱游过去，搅碎了一池影子。

"苦。"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旁人的事，"冬天风刮过来，刀子似的。夜里烧堆篝火，冻得睡不着，就数着——数到第一百下，天就快亮了。"

宝儿听得心口发紧。她想起自己冬日里窝在暖阁里，嫌炭火不够旺还要往手炉里多添两块银丝炭的日子，忽然觉得那碗荷叶粥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你……"她声音轻下来，"数到一百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竹帘筛进来的碎光。

"想的是——"他停了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要是能喝上一口热的，不管是什么，都行。"

宝儿鼻子一酸。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把那只旧皮囊双手捧着放回他面前，认真道："那改日你一定来。我不光有荷叶粥，还有小米粥、红豆粥、百合莲子粥——你想喝什么，我给你熬什么。管够。"

文烁仰头看着站在跟前的姑娘，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垂着眼看他，睫毛扑簌簌的，像两把小扇子。他忽然觉得喉咙也有些发紧。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那我等着。"

宝儿"嗯"了一声，退回去重新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张石桌，却比刚才近了许多。

又坐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娘娘身边的内侍来催了，说时辰不早，沈大人还在宫门外候着。

宝儿慌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从袖袋里把那块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奶酥掏出来，放在石桌角上，飞快地说了一句："这个你收着——甜的，别忘。"

说完便提着裙摆跑出去了，连头都没敢回。

文烁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块黏糊糊的奶酥，伸手拿起来，指尖沾了些甜腻的奶渍。他低头闻了闻，是淡淡的奶香，混着她袖口上那股说不清的、像是皂角又像是阳光的味道。

他把它小心地包进一块帕子里，揣进怀里。

外头日头正好，照得宫道上一片亮堂。宝儿走出水榭，迎面撞上等在廊下的王氏——王氏是得了娘娘传召，午后便进宫来接她的。

王氏瞧她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便什么都没问，只牵了她的手，母女俩慢慢往宫门口走。

走到宫门拐角处，宝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水榭那边竹帘半卷，隐约能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还立在窗前，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宝儿赶紧扭过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氏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声笑道："瞧你，笑得跟偷了蜜似的。"

宝儿没反驳，只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袖袋里那几颗沙枣硌着掌心，甜丝丝的，一路跟着她，从宫里甜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