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王氏听了那句“我愿意见见他”，眉眼弯得像是蘸了蜜的月牙，捏着帕子直点她额头：“你这丫头，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原是都搁在心里头盘着呢。”说罢便起身去柜子里翻那方水红绸布，要给她包头发，“明日进宫，得拾掇得利落些，别让娘娘觉得咱们轻慢。”

宝儿忙伸手拦：“娘，不必太讲究……我、我穿平日那身靛青布裙就行。”她低头揪着袖口，“他见过的，就是那身。”

沈清禾捋须笑起来：“瞧，还没见着人呢，这就替人家想着了。”

王氏也笑，手上却不停，只把绸布叠了又叠，压在膝头：“好好好，依你。不过发总得梳整齐，你那额前碎发，风一吹就糊一脸，待会儿娘给你抿抿。”她凑近些，声音压得低，眼里却亮得很，“你实话跟娘说，前几日你炖兔肉，特意多放了一把山菌，还说‘北边人吃得咸，多炖会儿才入味’——那时，是不是就留了心？”

宝儿耳根又烧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画圈，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他……劈完柴，手上有木屑，还帮我翻了翻晾在竹匾里的枣泥。那枣泥，我原怕晒过头，他站着瞧了半晌，说‘北边晒肉干也这样，得勤翻，不然芯子里会坏’。我当时……就觉得，他懂这些。”

沈清禾与王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瞧出了了然。王氏心里那点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抬手揉了揉宝儿的发顶：“傻丫头，这哪是懂枣泥，这是懂你呢。你整日守着灶头，心思都浸在吃食里，他偏就瞧得上这份心思。”

正说着，外头丫鬟隔着帘子轻声回话：“老爷，夫人，欧阳府上差人送了东西来，说是二公子从边关带回来的奶酥，特意给小姐尝尝。”

宝儿猛地抬头，眼睫颤了颤，手里的粥勺“嗒”一声落在碗里。王氏笑着起身：“瞧瞧，这还没怎么着呢，礼都先到了。”她掀帘出去，不多时捧了个油纸包进来，纸还带着点外头的凉气，一打开，甜香混着奶味就漫开来。

“说是用北边的牛羊奶熬的，不掺水，甜得扎实。”王氏拈了一块递到宝儿嘴边，“你尝尝，合口不合口。”

宝儿迟疑着咬了一小口，奶香在舌尖化开，比京城里铺子卖的要浓，后味却清，像北风卷着草场上的霜气。她慢慢嚼着，眼里渐渐漫上一点柔和的亮，小声道：“……比上回的野兔，还甜些。”

沈清禾失笑：“这也能比？”

王氏却听懂了，捏了捏她的脸：“傻孩子，人家是怕你嫌边关苦，先拿甜的哄你呢。”她把油纸包往宝儿跟前推了推，“都给你留着，明日进宫带着，若见着了，你自个儿递给他，就说‘我尝了，甜’，看他怎么回你。”

宝儿脸又红，却没躲，只轻轻把油纸包拢进袖袋里，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像是要把那点甜先捂暖了。她顿了顿，又抬眼小声问：“爹……娘娘说，他厌弃虚礼，那明日，我、我若给他盛一碗荷叶粥，可好？灶上还温着呢。”

王氏听得眼眶又热起来，忙别过脸去，假装理帕子：“好，怎么不好。你呀，就按你的法子来，他既爱这烟火气，你便把你的烟火气端给他看。”

沈清禾也点头，语气温和：“宝儿，你记住，娘娘和爹娘都只要你自个儿乐意。你若喜欢，这碗粥便是好礼；你若不喜欢，咱们明日只谢恩，不提别的，也全在你。”

宝儿垂了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把什么主意按实了。她起身，裙摆扫过凳脚，声音轻却稳：“那我现在去把粥再温一温……再切一小碟腌萝卜，配着奶酥，不腻。”

王氏瞧着她转身往灶房走的背影，那平日里总是低着头、只盯着灶膛的丫头，今日的步子却轻快了些，裙角都带风。她回头看沈清禾，眼里笑意漾开：“老爷，你瞧，咱们这丫头，心里那团火，怕是早就被人点着了，只是自个儿还懵着呢。”

沈清禾望着灶房透出的暖黄灯火，也笑了：“点着了也好。文烁那孩子在边关滚过，心里冷，正需要这么一团实在的火，日日给他煨着。”

灶房里，宝儿把粥锅坐回小火上，看火苗舔着锅底，荷叶的清香气又慢慢飘起来。她摸了摸袖袋里那块已经软了的奶酥，嘴角悄悄弯了弯。窗外月色正好，风铃又轻响了一声，像是在替谁，悄悄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