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话音落下,便将那食盒轻搁在石桌上。盒盖一掀,清酸微甘的山楂气混着荷叶的清芬漫开,连御花园里浮动的牡丹香都淡了几分。皇后执了银匙,舀了一小口山楂糕,眉心微松:“你倒是懂哀家的心。这几日御膳房换着花样呈,不是太腻就是太甜,倒叫人更没了胃口。你那妹妹,可还忙着尚书府的寿宴?”
沈清禾躬身道:“回娘娘,宝儿昨儿熬了半宿,试那燕赵乳霜的火候,今早又去市集挑了最新鲜的荠菜,说是要蒸给老太太尝。她听说娘娘茶饭不思,特意嘱咐臣,这山楂糕定要文火慢熬,糖色不能老,酸味不能抢,才吊得出胃口。”
皇后浅浅一笑,眼底浮起些暖意:“这丫头,心思比那御膳房的老人还细。前儿哀家赏她的那匹云锦,她竟没舍得做衣裳,反倒裁了两方帕子,绣了并蒂莲送来,说是擦手不沾油,给哀家试新茶用。你回去告诉她,哀家不是嫌她穿得寒素,是怕她被人轻看了去。既她心里有数,哀家便不强求。只是下月初八,哀家也要去尚书府给老夫人贺寿,到时候,哀家倒要尝尝她那‘家里’的味道。”
沈清禾忙道:“娘娘厚爱,宝儿定当尽心。她昨夜对账时还说,娘娘待我们兄妹,比亲眷还周全,这恩情,都记在灶膛的火苗子里,烧一天就暖一天。”
正说着,有小太监引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匆匆而来,正是先前去送乳霜的那位,见了沈清禾,规规矩矩福了一礼:“沈大人,我们夫人让奴婢来传话,说老夫人听闻皇后娘娘要亲临寿宴,欢喜得直念阿弥陀佛,又听说宝儿姑娘要掌点心,特意让把府里那坛藏了二十年的花雕起出来,到时候给娘娘温一壶,说是‘酒是陈的香,人是旧的好’,娘娘尝了,定能多进两口饭。”
皇后听了,忍不住笑出声:“好个老夫人,倒会拿话哄哀家。既她这般有心,哀家下回得空,定要去她院里坐坐,讨一碗她亲手炖的莲子羹。”又转向沈清禾,“你妹妹既忙着寿宴,将军府那头也别耽搁。欧阳将军前几日在校场还同哀家说,他那些北边的弟兄,如今休沐都念叨沈姑娘的饺子,说比军中炊饼强上百倍。哀家已准了,下月他们轮值回来,就让你妹妹去将军府包一顿,也算慰劳将士们。”
沈清禾拱手道:“臣代宝儿谢娘娘体恤。只是宝儿性子执拗,做吃食最怕拘束,若到了将军府,怕要劳烦将士们多担待些烟火气。”
皇后执了银匙,又舀了一勺荷叶粥,慢悠悠道:“什么担待不拘束的,哀家瞧着,他们巴不得沾这烟火气呢。朝堂上的事,沙场上的事,哪一样不是刀尖上走?回来能吃口热乎的,听句家常话,比什么赏赐都强。你回去告诉宝儿,她那双手,托的不是碗盏,是许多人的念想。只要她把心放进食里,穿什么衣裳,用什么家伙,哀家都不计较。”
话音未落,又有内侍来报,说是欧阳将军在宫门外递了帖子,说猎了两只北地的雪兔,特送来给皇后娘娘尝鲜,又附了张纸条,上书“请转交沈姑娘,清炖最宜,老太太下酒,弟兄们解馋”。皇后听了,笑意更深:“瞧瞧,这还没到日子呢,礼都送到宫里来了。沈爱卿,你回去告诉你妹妹,这兔子她只管收着,若做好了,哀家也要分一碗。至于衣裳,她若实在不愿穿云锦,便穿那身家常的靛蓝布裙罢,哀家倒觉得,那才最衬她。”
沈清禾一一应下,又陪皇后说了几句闲话,才告退出来。走出御花园,日头正暖,他望着宫墙外自家小院的方向,仿佛已能闻到灶膛里窜起的柴火气。他知道,宝儿此刻定在案前细细琢磨着山楂糕的酸度、蟹酿橙的甜咸,还有那酸菜猪肉饺子的馅料——这些琐碎的、温吞的、日复一日的烟火,早已不是负担,而是许多人风尘里最想安放的心。
而御花园里,皇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尝了一口那微凉的荷叶粥,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内侍轻声问要不要撤了,她摇摇头,只低声道:“留着罢,这味儿,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踏实。”风过处,牡丹瓣落了一瓣在粥碗边,她却没拂去,只由着那一点红,静静挨着这人间最寻常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