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宝儿正望着月亮出神,院门却又被轻轻叩响。她以为是侯昭那孩子忘了什么东西又折回来,笑着去开,却见门外站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个青瓷小罐,见她出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宝儿姑娘,我们夫人身在佛堂,不便亲来,说是上回尝了您给尚书府做的桂花糖蒸酥酪,念叨了好几日。今儿得了些上好的燕赵乳霜,特意让奴婢送来,让姑娘试试火候,说这东西最娇贵,火大了腥,火小了散,只有姑娘这般心细的手,才镇得住。”
沈宝儿忙将她让进来,接了那罐乳霜,触手生凉,果然是好东西。王氏在旁瞧着,笑道:“夫人这是把咱们当自家人疼了,这乳霜金贵,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着,她倒舍得给你练手。”
小丫鬟抿嘴一笑,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又道:“夫人还说,这不是白给的。下月初八是老太太的寿宴,夫人想请您过去,不做法度森严的大菜,就做几道您这小院里常吃的、暖胃又暖心的家常点心,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念旧,就爱这口‘家里’的味道。这纸包里是夫人赏的云锦,给您做身新衣裳,到时候穿得体面些,别让人小瞧了去。”
沈宝儿打开纸包,那锦缎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心头一暖,却仍谦道:“夫人心细,只是我们手粗,怕糟蹋了这好料子。”
“姑娘快别这么说,”小丫鬟忙道,“夫人说了,衣裳是给外人看的,点心是给自家人吃的。您只管把心思放在吃食上,衣裳合身就行。对了,将军府上也传了话,说欧阳将军听闻您要去尚书府,特意让府里庖厨备了两只他北边带来的风干野兔,让您带上,说是清炖了给老太太下酒,比寻常鸡鸭更有风味。”
正说着,院墙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欧阳将军身边的亲兵,拎着个竹篓,篓里正是那两只野兔,还带着山野的清气。亲兵憨厚地笑道:“将军在校场听说了,怕您忙不过来,特意让小的送来。将军还说,他北边的弟兄们,如今休沐都爱往您这小院钻,说是比酒楼舒坦。下月他们轮值回来,想请您给做顿饺子,说是好久没尝着这股子‘家’味儿了。”
王氏听得直笑,对沈宝儿道:“瞧瞧,这下可好,尚书府的寿宴,将军府的饺子,咱们这小院,倒成了香饽饽了。”
沈宝儿也笑了,眼里却有些湿意。她将乳霜小心收好,对那小丫鬟道:“回去替我谢谢夫人,寿宴上的点心,我心里已有几分章程,必不让夫人失望。只是这衣裳,太贵重,我穿家常的就好,做吃食的,穿得太讲究,反倒束手束脚,失了本心。”
小丫鬟应了,又寒暄几句才离去。亲兵也放下野兔,抱拳走了。小院又静下来,却比先前更添了几分热闹的余温。沈清禾从账房出来,手里仍拨着算盘,却笑道:“看来下个月的账,得添一笔‘人情往来’了。尚书府的乳霜,将军府的野味,侯老大人的《食经》,李尚书的花雕……咱们收了这些,往后这小院的烟火,可就更沉甸甸了。”
沈宝儿走到灶膛边,将最后一点余烬拨旺,添了根柴,火光“呼”地一下窜起来,映得她脸庞暖融融的。她轻声道:“哥,你说得对,这不是负担,是情分。他们把最金贵的东西都舍得往外拿,图的不就是咱们这儿的一口热乎气儿么?下月尚书府的寿宴,我就做那道改良的‘蟹酿橙’,再蒸一笼荠菜豆腐饺,老太太牙口不好,吃着也软和。将军府的饺子,咱们就包酸菜猪肉馅的,北边人念旧,这个最对胃口。”
王氏在旁听着,眼里满是欣慰,伸手帮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别忘了,再好的东西,也得用平常心去做。火候到了,滋味自然就对了,人心也是一样。”
沈宝儿点点头,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那火光仿佛也映亮了前路。她知道,从明天起,这小院会更忙,要试乳霜的火候,要琢磨寿宴的点心,要准备将军府的饺子。可这忙碌里,没有半分焦灼,只有踏踏实实的暖意。因为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和笑语,早已把“寻常”二字,熬煮得格外有滋有味。而她这双做吃食的手,托着的又何止是碗盏,分明是许多人在风尘仆仆的朝堂与沙场之外,最想安放的那颗心。夜风再起,铜铃轻响,灶膛里的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仿佛在应和着王氏那句话——只要这火不灭,这饭香不断,这小院,就永远是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