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院墙外又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这次来的却是李尚书家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老管事。他手里捧着个紫檀木食盒,见了沈宝儿便躬身一礼:“姑娘,我家老爷用了今早的汤包,直说这姜丝细得瞧不见、吃不出,却暖得进心窝子里。老爷特意让老奴送来一壶自家陈的十年花雕,说这蟹黄汤包,若配点温酒,才算不辜负这口鲜。”
沈宝儿忙叫小汐接过食盒,笑道:“尚书大人太客气了,这酒太金贵,我们受之有愧。”
老管事却捋着胡须笑:“老爷说了,金贵的是手艺,不是酒。他还让老奴传句话,说下月的家宴,若姑娘信得过,府里的点心活儿,想请王娘子去指点一二,工钱好说,只是别嫌我们府里规矩多。”
王氏在旁听得心里熨帖,忙道:“您这话见外了,尚书府的规矩是规矩,咱们做吃食的,讲究的也是个规矩。只要老爷不嫌我们手笨,我这把老骨头跑一趟又何妨?”
这边话音刚落,院门又被叩响。欧阳将军一身便服大步进来,手里竟拎着两尾活蹦乱跳的江鲈:“宝儿姑娘,昨日那白蜂蜜用了可还顺手?我今早校场练箭,见渔夫刚捞上来的,想着清蒸了,配你那蟹黄馅,一浓一淡,倒是相宜。”
侯老大人闻言,故意板起脸:“好你个欧阳小子,老夫这儿还押着《食经》等着吃第二笼呢,你倒抢先送起鱼来了!”满院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欧阳将军也不恼,抱拳笑道:“老大人您别急,小子这不是给您备着下酒菜么?昨儿那玉佩的事儿,多谢姑娘宽宏。我那北边的蜜,原也不是什么预付之资,就是想着,姑娘这小院里的烟火气,比我们军帐里的烈酒更养人。往后我那帮弟兄休沐,若也想着来蹭口热饭,姑娘可别嫌烦。”
沈宝儿抿唇一笑,将鲈鱼接过去交给王氏:“将军说笑了,您和诸位大人不嫌我们这儿简陋,是我们的福分。这鱼清蒸最是鲜美,待会儿我让小汐多掐一把侯老大人送来的荠菜,滚个鱼片汤,正好暖胃。”
正说着,沈清禾从账房踱步出来,手里拿着把算盘,却不是拨算珠,而是指着侯昭怀里那卷《食经》道:“老大人,您这押着的宝贝,我们可不敢动。不过既然您每月初一要来‘打牙祭’,不如咱们立个规矩——您每来一次,就许我们问一个食馔上的古法。这《食经》您押着,知识可得出借,如何?”
侯老大人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好你个沈清禾,老夫原以为你只懂算账,没想打起老夫的《食经》主意来了!成!就依你说的,这知识算我‘赎’那汤包的利息!”说罢,他真就当着众人的面,展开一卷书页,指着一行古字道:“你们瞧,这上面记的‘蟹酿橙’,原不是用橙子肉,而是取橙皮的清香,蒸透了再酿蟹黄,这法子,怕是如今御膳房都未必有人会了。”
沈宝儿听得入神,轻声道:“橙皮解腻,桂花增香,若是将这古法稍改,用橙皮蒸蟹黄,再以桂花蜜点蘸,想来又是另一番风味。”
李尚书在一旁捻须点头:“妙,妙啊。食无定味,适口者珍。宝儿姑娘这悟性,倒是让老夫想起当年在江南尝过的一位老饕的手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食馔古法聊到四时风物,从朝堂旧事聊到市井闲闻,竟无一人提起军国大事。檐下的燕子不知何时已归巢,只偶尔探出个小脑袋,歪着头看这满院的热闹。
小汐手脚麻利地将新蒸的一笼汤包端上桌,又用刚掐的荠菜滚了鱼片汤,乳白的汤里飘着几点翠绿,香气扑鼻。侯昭早等不及了,夹起一个汤包吹了又吹,一口咬下,烫得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喊:“香!爷爷,真香!”
欧阳将军给自己斟了杯花雕,举杯向沈宝儿遥敬:“姑娘,欧阳某平日只知舞刀弄枪,今日才知,这人间至味,不在珍馐,而在人心。这杯酒,我敬这小院的烟火,也敬姑娘的这份妥帖。”
沈宝儿也端起茶盏虚应了一礼,笑道:“将军过誉了。我们不过是做些寻常饭食,能得诸位大人喜欢,便是我们最大的体面。”
满院灯火渐次亮起,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那一片温暖的香气里。侯老大人吃得尽兴,临走时果然没拿回那卷《食经》,只留下话:“下月初一,老夫带新得的陈酿来,咱们接着试那‘蟹酿橙’!”
待众人散去,小院终于静了下来。沈宝儿收拾着碗盏,看着灶膛里还未熄灭的余烬,心里那点暖意,却比火苗还要旺。她知道,这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卸下官袍后,所求的也不过是一口热饭、一句闲话、一处能让人心安的烟火地。而他们留下的,又何止是那几尾鱼、一壶酒,分明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段在寻常日子里慢慢焐热的情分。
王氏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累了吧?”
沈宝儿摇摇头,望着院中那轮初升的月亮,轻声道:“不累。娘,您说,咱们这小院,是不是真成了他们的‘家’了?”
王氏笑了,眼角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傻丫头,家不在院,在人心。只要这灶膛的火不灭,这饭香不断,人心就散不了。”
夜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又轻轻响了几声,像是在应和着这句话。而那小院里的烟火,也便在这细水长流的日子里,一寸寸,将每个人的心,都焐得又软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