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小汐就趿着布鞋在灶间忙活开了,手里拎着个木槌,正一下下捶着案板上的蟹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沈宝儿端着那罐温过的桂花蜜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你这劲儿使得,倒像跟蟹肉有仇似的。”
小汐吐了吐舌头,手上力道却放轻了些:“小姐您不知道,周将军家那小子昨儿偷偷扒门缝,说要学做饭给他娘尝尝,我这不提前练练手嘛!”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宽叔拎着个竹篮迈了进来,篮里装着新掐的嫩荠菜,叶上还挂着露水。“宝儿姑娘,侯府那边刚差人送来的,说是老大人今早起来念叨,说昨儿的桂花蜜要是配这荠菜馅的盒子,更是绝配。还捎了话,让咱们别嫌弃这菜贱,是老人家的一点心意。”
沈宝儿接过篮子,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露水,心里却是一暖,笑着应道:“宽叔您跟侯府的人说,我们记下了。待会儿蒸盒子,头一个给老大人留着。”话音未落,院外又响起一阵马蹄声,却是欧阳将军的亲兵滚鞍下马,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见着人就拱手:“沈姑娘,我家将军说昨儿那玉佩的事儿,让您别挂在心上。这是北边刚进的白蜂蜜,将军说配您的桂花蜜,拌在馅里更清润,特命小的送来。”沈宝儿忙让人进了院,接过匣子时,却见匣底还压着张小笺,上面是欧阳将军凌厉的笔迹:“预付之资,已记心间。日后若有差遣,欧阳某义不容辞。”她看着那字迹,想起父亲昨夜说的“留几分余地”,唇角便弯了起来。
待亲兵走了,沈清禾从账房出来,见着那匣子,只淡淡点了点头:“欧阳这人,终是懂了。这蜜收得,比银子更重。”王氏也正端着刚醒好的面团过来,闻言笑道:“可不是?昨儿李尚书家那管事也悄悄递话,说老爷近来脾胃弱,让咱们蒸汤包时,姜丝务必要切得极细,混在馅里吃不出丝,却能暖胃。还说若合了胃口,下月府上的家宴,全权交给咱们操办。”沈宝儿一边应着,一边将桂花蜜细细淋进蟹黄馅里,又撒上几粒松子,那香气顿时漫开来,连檐下的燕子都似被勾得低飞了两圈。
小汐凑过去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小姐,这味儿!侯老大人要是闻着,怕是要把那《食经》直接扛过来换!”正说着,院门又被叩响,这次却是个清脆的少年音,正是侯老夫人的小孙子侯昭,他扒着门框探头探脑:“沈姐姐!我爷爷让我来瞧瞧,那梨香汤包蒸上了没?他说若好了,就把《食经》先押在这儿,等吃了再赎回去!”沈宝儿忍俊不禁,招手让他进来:“小馋猫,这就来了?你爷爷呢?”侯昭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卷轴:“爷爷在府里候着呢!他说今日不摆谱,就等在咱们院里吃家常饭,还说……还说要是汤包够味,往后每月初一来这儿‘打牙祭’,让将军们别跟他抢地盘!”
这话一出,连沈清禾都低笑出声。王氏拍了拍侯昭的头:“你个小机灵鬼,倒会替你爷爷传话。去告诉你爷爷,汤包马上就好,让他把肚子空出来便是。”侯昭得了信,欢天喜地跑了。小汐一边擀皮一边笑:“小姐您瞧,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各家老小都往咱们这儿凑呢!”沈宝儿将馅料包进面皮,手指翻飞间捏出一个个匀称的褶子,轻声道:“可不是?他们图的哪里是饭,是这份不用端着的自在罢了。”
不多时,蒸笼里便冒出了白汽,桂花混着蟹黄的甜香飘满了小院。侯昭又跑回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个穿着常服的老人,正是侯老大人,他捋着胡须笑:“宝儿姑娘,老夫可等不及了,这味儿隔着墙都勾人!”沈宝儿忙迎出去,将刚揭盖的蒸笼往他面前推了推:“老大人快尝尝,梨香和桂花蜜都按您说的放了。”侯老大人夹起一个汤包,轻轻咬开,汤汁溢出,他眯起眼咂了咂嘴,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儿!比老夫当年在江南吃的还要妥帖!”这时,院门又响,李尚书、欧阳将军几人竟前后脚到了,见着侯老大人,都忍不住打趣,一时间小院里笑声不断,连檐角的铜铃都似被这热闹震得叮当响得更欢了。
沈宝儿站在灶边,看着这些在朝堂上威严赫赫的人,此刻都卸了官威,眼巴巴等着一口热食,心里的暖意便如灶膛里的火,稳稳地烧着。她知道,这人间最牢靠的牵绊,从来都不是金银官职,而是这一粥一饭里的妥帖与真心。待众人落座,她将最后一笼汤包端上桌,轻声道:“诸位大人慢用,不够还有。”满院的香气里,没有人提朝堂上的风波,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偶尔溢出的满足喟叹。而这方小院里的烟火,也便在这寻常日子里,一寸寸,把人心焐得又软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