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汐正把泡好的糯米沥干水,忽然“哎呀”一声,举着个青瓷小罐晃了晃:“小姐你快瞧!这不是上月侯老夫人送的那罐桂花蜜吗?我当初顺手塞灶膛边暖着,竟给忘了,这会儿摸着还温乎呢!”
沈宝儿接过罐子,拧开盖子,甜香扑鼻。她舀了半勺含在嘴里,眉眼弯起来:“正好,明儿蒸汤包时淋一点在蟹黄馅里,再撒几粒松子,李尚书爱这口清甜不腻的,定能多吃两个。”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叩响了,这次力道轻缓许多。小汐跑去开门,却见侯府的老管家立在阶下,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长条包袱,见着人就笑:“宝儿姑娘还没歇呢?我们老大人回府后念叨,说方才走得急,忘了把给姑娘备的东西送来。这是老大人前些日子得的几匹软烟罗,颜色都是年轻姑娘家喜欢的,还有一匣子南边进贡的干桂花,让您想怎么使就怎么使。”
沈宝儿忙将人请进院,接过包袱,指尖触到那软烟罗细腻的料子,心里又是一暖:“侯老大人太费心了,这可使不得,方才那荷包已经……”
“使得,使得。”老管家笑呵呵地打断,“老大人说了,您别总想着退,您收下,他来吃饭时才更踏实。他还特意嘱咐,那孙少爷嘴刁,明儿要是汤包蒸得好,让他吃顺了心,往后他府上的节礼,都从咱们这儿订——这话可是老大人亲口交代的,半点儿不掺假。”
沈宝儿听得忍俊不禁,心道这哪是谈生意,分明是老小孩惦记口热饭。她将点心匣子塞了半盒玫瑰酥给老管家带着路上吃,一直送到院门口,才折返回来。
刚跨进灶间,就见沈清禾不知何时已坐到了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火钳,正慢慢拨弄灶里的炭火。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平日里总是板正的眉眼此刻柔和了许多。他抬眼看向女儿,嗓音低低的:“侯大人是真心疼你。朝堂之上,他们这些人面上都得端着,唯有在咱们这小院里,能喘口气。你能把这烟火气守住,比什么都强。”
沈宝儿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根细柴,轻轻添进灶膛:“爹,我懂。宽叔记账时,我见欧阳将军那玉佩折了八百两,原该推回去的,可您却让记在预付膳资下……”
沈清禾轻咳一声,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欧阳那人,面子薄,又爱较真。若直接退钱,他觉着欠了人情,下次便不好意思再来。记成预付,他吃得安心,咱们也收得名正言顺。这官场上的往来,有时候不必算得太清,留几分余地,情分才长久。”
父女俩正说着,王氏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腌脆瓜走出来,听见这话便笑道:“你们父女俩倒聊起这个。宝儿,你只管把饭菜做得妥帖,剩下的交给你爹和宽叔操心。李尚书爱吃蟹,侯老大人恋着一口家常面,周将军惦记那口酱骨头,把这些记在心里,比记在账本上更要紧。”
小汐在一旁使劲点头,手里还攥着个准备明天给周家小子当“教材”的木头勺子:“夫人说得对!我昨儿听周将军嘀咕,说他家那小子连煮粥都能煮糊,愁得他胡子都快揪秃了。明天我就教他用小火慢搅,保准不糊锅!”
众人正说笑间,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还夹杂着少年人清亮的嗓音:“沈姑娘!沈姑娘可在?我爷爷让我来传话,说明儿他带孙少爷过来,让我们千万别摆席,就要四菜一汤,越家常越好!对了,我爷爷还说,要是汤包里能放点他上次夸过的那股子梨香,他就把家里那套前朝的《食经》拓本带来,借您抄一个月!”
沈宝儿一听便笑了,扬声应道:“知道了!回去告诉你爷爷,放心,忘不了那股梨香!”
待那小厮跑远,小汐拍着手笑:“哎呀,这下连《食经》都能瞧见了!小姐,咱们这灶台可比翰林院还有吸引力呢!”
沈宝儿眼底漾开暖意,低头看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轻声道:“可不是么。他们图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就是这一口像家的味道。”
夜更深了,算盘声渐渐停歇,宽叔打着哈欠回了房。沈清禾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草木灰,对妻女温声道:“歇着吧,明日还得早起。宝儿,那蟹黄汤包,馅儿里少搁些姜,李尚书胃寒。”
王氏笑着应下,牵了沈宝儿的手往屋里走。小汐哼着歌把最后一把糯米放进蒸笼,吹熄了灶台边的灯。
整个院子静下来,只有檐角挂着的旧铜铃在风里轻轻响动。沈宝儿站在廊下回望,后厨的窗纸上还隐约透着一点余烬的红光,像一颗不肯睡去的心脏,安稳地、有力地跳动着。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灶膛里的火会重新烧旺,蒸笼会冒起白汽,院门会一次次被推开,而那些奔波于朝堂与风尘中的人,又会循着这缕炊烟回来。而她要做的,不过是将每一顿饭都做得妥帖,让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都能在这一方小院里,尝到一点像家一样的、踏实的暖意。
这沉甸甸的人心,她接得住,也守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