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脚刚收,檐角还滴着断断续续的水声,青石板上泛着湿漉漉的光。丞相府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小厮阿福几乎是滚着进来的,脑门上全是汗,连蓑衣都没来得及脱,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四小姐!前、前头来了好多人——礼部尚书、兵部侍郎、还有几位大人家的夫人,都堵在门口呢!手里大包小包的,说是……说是来‘讨教’的!快出去看看吧!”
王氏正拿着银签子拨弄炭盆里的银霜炭,闻言手一抖,银签子“叮”一声落在火盆边。她诧异地抬头:“讨教?讨教什么?这刚歇雨,怎么都凑到一块儿来了?”沈婉莹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放下手里的绣棚,朝沈清禾盈盈一福,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爹爹,娘亲,这还用问?定是今早朝会上,周将军那张大嗓门,再加上陛下那句‘休沐讨教’,这消息传得比雨脚还快。他们呀,多半不是为了讨教学问,是冲着小妹这‘美食大家’的名头来的,想来蹭一口热乎的。”
沈宝儿原本正蹲在炕边给糖糖擦嘴上的芝麻,一听这话,脸“唰”地红透了,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大姐!你别取笑我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她下意识往沈清禾身后躲了躲,像个受惊的小雀儿。沈清禾却是神色不动,只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早料到周衍那厮会闹出动静,却没想这动静竟引得半个朝堂都上了门。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袖,声音沉稳如常:“慌什么。既来了,便是客。婉莹说得对,出门迎一迎。”
王氏也回过神来,到底是当家主母,迅速镇定下来,一边吩咐身边的嬷嬷:“快,去库房看看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茶点,再让厨房把那两坛子去年酿的梅子酒温上。”一边亲自起身,替沈清禾正了正玉带,又理了理沈宝儿被蹭皱的衣襟,低声道:“宝儿,别怕。你手艺好,是咱家的体面。待会儿跟在娘身边,少说话,多微笑便是。”沈宝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腰板,那点羞怯渐渐被一种被认可的微光取代。
一行人刚转过影壁,便听见门外传来阵阵寒暄笑语,夹杂着车马銮铃之声。果然,黑压压站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官袍晃得人眼花。为首的礼部尚书正捋着胡须与周衍说话,周衍一身戎装还没换,看见沈清禾,老远就挥手:“沈老头儿!老周我没食言吧?这不,大伙儿都馋疯了,非要跟着来‘讨教’!李尚书还想讨一碗令爱调的羹汤呢!”他嗓门大,一句话引得众人哄笑,先前那点拘谨倒是散了大半。
沈清禾率家眷上前,依礼见过各位大人及命妇。礼部尚书呵呵笑着打圆场:“沈相莫怪,实在是令爱贤名在外,陛下今日早朝又亲口嘉许,我等仰慕之余,也想一睹风采,尝尝这能令沈相忘忧的‘人间至味’。当然,我等也不是白来,这点薄礼,”他指了指身后小厮们搬着的几只锦盒,“权当茶资,还望沈相与小姐们勿要嫌弃。”
沈清禾目光扫过那些礼品,多是上好的茶叶、精致的瓷碗、甚至还有几匹流光缎,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他心下了然,这哪里是单纯为了口腹之欲,分明是借着亲近宝儿的机会,来向他这位宰相示好,或是想看看他沈家的家风底色。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诸位大人、夫人谬赞,小女拙技,何劳如此兴师动众。既是陛下金口玉言,又承蒙各位抬爱,沈某愧领了。请入内奉茶。”
众人闻言,这才在管家引领下,陆陆续续进了府,顿时将前厅挤得满满当当。沈宝儿被几位夫人拉着手,左一句“宝儿姑娘心灵手巧”,右一句“沈家好福气”,夸得她脸颊飞红,只乖巧地应着。沈婉莹则跟在王氏身边,得体地招呼着各家女眷,眼神偶尔与沈宝儿一触,便是一抹安抚的笑意。
沈清禾被几位重臣围着说话,看似应答如流,眼角余光却总不着痕迹地扫向女儿的方向。见宝儿虽有些无措,却并不失礼,反倒因那份纯然的羞涩和乖巧,更得了几位年长夫人的怜爱。周衍凑过来,挤眉弄眼地低声道:“沈老头儿,瞧见没?你这宝贝闺女,可比你这张冷脸招人喜欢多了!以后咱大梁的宴席,怕是缺不了她了!”沈清禾瞥他一眼,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掩去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喧嚣的人情往来,因着宝儿这一点暖色,竟也不那么令人厌烦了。
热闹中,王氏悄然吩咐厨房,将宝儿昨日做剩下的几样点心并今早的芝麻烧饼切小了盘,配上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一碟碟端上来。那点心精巧,烧饼酥香,虽不多,却足够让众人尝个新鲜。一时间,厅内品评之声四起,赞不绝口,先前的功利心思,倒真被这实实在在的美味冲淡了几分。沈宝儿看着大家吃得开心,眼里的紧张渐渐化开,甚至悄悄松了口气。沈清禾将一切收入眼底,心中那点因朝堂纷扰而生的疲惫,终是被这满室逐渐真诚的笑语和女儿舒展的眉眼,彻底涤荡干净。这突如其来的“围府”,竟成了这雨后午后,一段别样的热闹温情。他微微侧首,对上王氏含笑的眼,彼此心照不宣——这便是他们的家,有暖,有光,亦有在这浑浊世道中,难得的一口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