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一提袍角,几乎是跨进了门槛,连伞都忘了撑,初春的冷雨打得他肩头一片湿痕。他惯常的沉稳不知丢在了哪儿,只急急唤了一声:“夫人,宝儿啊……”
王氏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拣选药材,闻声抬头,见丈夫这般模样,惊得指尖一松,几片当归落回了笸箩里。“老爷回来啦?怎么啦,这般火烧火燎的,后头被人追着似的……”她连忙起身,顺手扯过搭在炕边的厚绒毯子迎上去。
沈宝儿原本抱着小侄女糖糖,正拿个彩绳结逗她玩儿,小丫头咯咯笑得口水直流。一听祖父这动静,宝儿手腕一抖,彩绳差点缠到糖糖脖子上。她连忙把娃娃往身边奶娘怀里一塞,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奶娘,快带糖糖去偏厅摆积木,让她自己玩儿,你瞧紧些,别让她过来捣乱。”安顿好小的,她才转向父亲,大眼睛里满是惊疑,“爹,您不是才下朝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岔子?”
这时,帘子一响,沈宝儿的大姐沈婉莹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走了进来,见满屋紧张气氛,脚下一顿,蹙眉问道:“爹爹,到底怎么回事儿?快说啊。您脸色都不对劲了。”
沈清禾喘了口气,稳住心神,可攥着食盒的指节依旧泛白。他先将食盒小心翼翼地搁在八仙桌上,这才看向王氏,声音低哑了几分:“无事……并非朝堂有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们,最终落在王氏惊魂未定的脸上,“方才在殿上,周衍那厮……当着陛下的面,将宝儿给你做的点心、今早那豌杂面,还有上次给糖糖治病的方子,一件件抖落出来,夸得天花乱坠。陛下听了,竟笑着说……让周衍休沐时来咱们府上‘讨教’。”
王氏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拿帕子掩住嘴,眼角却弯了起来:“就为这事儿?老爷您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北境打了败仗呢。周将军那张嘴,是没个把门的,可陛下这话,分明是体恤您日夜操劳,也……也疼宝儿这片心。”她走上前,替沈清禾解下沾了雨雾的外袍,又心疼地摸了摸他冰凉的手指,“您是怕宝儿被那些官场上的浑话带累了名声?”
沈宝儿也反应过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又是羞又是恼,跺了跺脚:“周将军真是……真是糊涂透顶!这叫什么事儿啊!爹,您以后别带我的吃食去宫里了,净给人当话柄!”可她心里又有点甜滋滋的,连皇帝都晓得她的手艺了。
沈婉莹放下燕窝盅,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瞅着父亲:“爹,您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怎么今日倒慌了神?依我看,周将军虽口无遮拦,却也是真心夸赞宝儿。陛下开口,更是恩典。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宝儿,“宝儿,你往后给爹准备吃食,可得更仔细些,别让那些有心之人,从吃食上挑出什么错来。”
沈清禾听着妻女七嘴八舌,心头那点无端焦躁,反倒被这满室的烟火人气熨帖平了。他摇了摇头,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后怕——怕那纯净的温暖,被朝堂的污浊窥见。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宝儿的发顶:“是为父疏忽了。只是那面香……实在难挡。”他看向王氏,神色缓和下来,“夫人,看来这几日,府中要备些待客的点心了。周衍那人,脸皮堪比城墙,陛下既开了金口,他定会登门。”
王氏笑着点头:“老爷放心,妾身省得。横竖宝儿的手艺,咱们自家人也爱吃。只是……”她眼波流转,看向女儿,“宝儿,那豌杂面的方子,可得教教厨房了,总不好让你日日早起。”
沈宝儿红着脸,却又挺直了小腰板:“娘亲放心,方子我都写好了,就压在您妆台的砚台底下。只是爹爹那份,我还是要亲手调酱,别人做的,味道不对。”她说完,偷偷瞄了沈清禾一眼。
沈清禾眼底终于漫上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进门时的仓惶,也融化了眉宇间积攒的霜雪。他走到桌边,打开那食盒,里面除了空碗,还有两块宝儿塞进去的、他没来得及吃的芝麻烧饼,用洁净的油纸包着,依旧透着温热。他拿起一块,慢慢掰开,递了一块给王氏,一块给沈婉莹,自己留了一块,最后将剩下那块小的,放进了刚被奶娘抱回来的糖糖手里。
小丫头攥着烧饼,吃得糊了满脸芝麻,咯咯直笑。
窗外雨声渐沥,屋内暖香浮动。沈清禾咬了口烧饼,酥脆鲜香,一如女儿掌心的温度。他抬眼,看着围在身边的妻女,那点因周衍大嗓门和帝王笑语带来的烦扰,早已烟消云散。这府邸,这喧闹,才是他披荆斩棘之后,真正想要归来之处。他低声道,更像是对自己说:“罢了,来便来吧。只要你们都在,便是千军万马,为父也不惧。”话音落下,满室皆静,唯有糖糖啃烧饼的咔嚓声,清脆悦耳,像是敲碎了所有无形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