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极殿。
独孤宁瑶刚送走李世民去上朝,春兰便进来禀报:“娘娘,高阳公主来了,在殿外候着。”
独孤宁瑶搁下笔,起身走到殿门口。晨光里,高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青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站在台阶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到这里。
“上来吧。”独孤宁瑶冲她招了招手。
高阳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殿门前时,低头行礼:“高阳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进来吧。”独孤宁瑶侧身让开,“还没用早膳吧?”
高阳摇头。她在宫中向来无人照拂,御膳房送什么吃什么,有时送得晚了凉了也没人管。
独孤宁瑶让春兰去备早膳,自己牵起高阳的手走进殿内。高阳的手冰凉,手指微微发抖,被独孤宁瑶温热的掌心握住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别怕。”独孤宁瑶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先吃饭。”
早膳很快端上来——燕窝粥、桂花糕、枣泥酥、水晶包,摆了满满一桌。高阳看着满桌吃食,不敢动筷。独孤宁瑶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尝尝。”
高阳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软糯的糕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的清香。她抿了抿嘴,又咬了一口。独孤宁瑶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慢慢喝着自己碗里的粥。
吃到一半,殿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漂亮姐姐!我来啦!”
明达风一样地跑进来,今日穿了一身嫩绿的小衫,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圆脸红扑扑的。她看到高阳也在,眼睛一亮:“高阳姐姐!你真的来啦!”
高阳微微局促,正要站起来行礼,被独孤宁瑶按住了肩膀:“坐着吃你的。凹子,过来坐。”
明达爬上椅子,坐在高阳旁边,凑过去看她的碟子:“高阳姐姐你吃桂花糕!漂亮姐姐这里的桂花糕最好吃了!我每天都来吃!”
“你每天来?”独孤宁瑶挑眉看她。
明达捂住嘴,眼神飘了飘:“……有时候。”
独孤宁瑶无奈地摇头,又给她夹了一块枣泥酥。明达一边吃一边拉着高阳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高阳起先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渐渐地话也多了一些,嘴角偶尔弯一下。
早膳后,独孤宁瑶在书案前坐下,铺开宣纸,摆好笔墨。高阳和明达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
“今日学《诗经》。”独孤宁瑶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关关雎鸠。”
明达已经会念了,抢着读出声。高阳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轻声问:“母妃……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独孤宁瑶看了她一眼。这是高阳第一次叫她“母妃”,叫得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关关,是水鸟的叫声。雎鸠,是一种水鸟。”独孤宁瑶一笔一画地写给她看,“整句是说——水鸟在河中小洲上关关地叫着。后面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说美好的姑娘,是君子的好配偶。”
高阳认真听着,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子。独孤宁瑶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说破,只是继续讲下去。
“来,你自己写一遍。”
高阳接过笔,手腕有些抖。她的字写得不算好,笔画歪歪斜斜,写到“窈窕”二字时,墨汁洇开了一团。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独孤宁瑶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别急。写字跟做人一样,一笔一笔来,不着急。”
高阳被她握着手,感觉到那股稳定的力道,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咬着唇,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压了回去。
明达在旁边早就坐不住了,趴在桌上画小人儿,画了一个圆脑袋,两根小揪揪,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漂亮姐姐。独孤宁瑶瞥了一眼,假装没看见。
晌午时分,殿外传来脚步声。李世民下了朝,大步走进来,一抬眼看见书案前坐着三个——一个十五岁的皇贵妃伏案写字,左边坐着十一岁的明达趴着画小人,右边坐着十三岁的高阳低头认真写字。
他脚步顿了一下。
高阳抬头看见父皇,脸色一白,慌忙放下笔站起来:“父皇……”
“坐着。”李世民抬手往下压了压,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明达画的“漂亮姐姐”和旁边歪扭的字映入眼帘。明达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李世民嘴角微抽,又看向高阳写的那张纸——“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八个字,虽然稚嫩,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最后那个“洲”字的最后一笔洇了墨,显然练了很多遍。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高阳的头。
高阳浑身一僵。父皇很少碰她,甚至很少跟她说话。此刻那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写得不错。”李世民说了一句,然后走到独孤宁瑶身边坐下,拿起她写的字看。
高阳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眼眶忽然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去捡笔。
独孤宁瑶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她只是对高阳说:“下午继续。你基础薄,一天学两个字,十天就是二十个字。一个月就能自己读书了。”
高阳用力点头:“嗯。”
午后,明达被她的乳母接回去午睡,临走前抱着独孤宁瑶的腰不肯撒手:“漂亮姐姐明天我还要来!”
“来就来,别把我桂花糕全吃光了就行。”
明达“咯咯”笑着跑了。高阳也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独孤宁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怎么了?”
高阳摇了摇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时,春兰凑过来小声道:“娘娘,高阳公主好像哭了。”
独孤宁瑶站在殿门口,望着高阳离去的方向,轻声道:“让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转身走回殿内,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攥得皱巴巴的小布包——是高阳早上带来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已经碎了的绿豆糕,压得扁扁的,显然放了很久舍不得吃。布包底部绣着一个小小的“阳”字,针脚歪斜,是孩子的针线。
独孤宁瑶将布包合上,收进抽屉里,指尖在抽屉边缘停了很久。
晚上李世民回来,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想什么呢?”
“想高阳。”独孤宁瑶靠在他怀里,“陛下,你有二十多个孩子,可有些孩子……你多久没见了?”
李世民沉默了。半晌,他低声道:“朕知道。朕对不起她们。”
独孤宁瑶侧头看他:“那你往后多看看她们。不用做什么,就是看一眼,问一句话,摸摸头——对她们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了。”
李世民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朕听夫人的。”
窗外月色正好,玉兰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长安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太极殿的灯还亮着。灯下,独孤宁瑶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抽屉里,与高阳那个皱巴巴的小布包放在一起。
纸上写的是:明日给高阳做两身新衣裳。要浅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