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极殿内。
独孤宁瑶从李世民臂弯里醒来,揉了揉眼睛,忽然坐起身来:“陛下!今日是什么日子?”
李世民被她这一惊一乍吵醒,半睁着眼将她捞回来:“……什么什么日子?”
“回门!”独孤宁瑶挣开他的手臂,赤脚跳下床,“大婚第三日要回门!我得回独孤府看看!”
李世民看着她在殿里转来转去翻衣裳,无奈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夫人,你这具身体十五岁,按北周的规矩,出嫁女第三日确实要回门。可独孤府如今住的是你哥哥们的后人——”
独孤宁瑶正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的哥哥们——独孤罗、独孤善、独孤穆、独孤藏、独孤顺、独孤俊、独孤整——都是北周的名将重臣,但如今早已作古。独孤府里住的是他们的孙子、曾孙,甚至玄孙辈。
“那就去看后人。”她转过身,神情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想去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
李世民看着她眼底那抹复杂的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唤王德:“备驾。朕陪皇贵妃回独孤府。”
一个时辰后,仪仗浩浩荡荡停在长安城东的独孤府门前。
独孤府是北周时代的旧邸,门楣斑驳,石狮子历经风雨略显沧桑,但院落打扫得干净整洁,可见后人虽家道中落,却仍在尽力维持祖宅体面。闻讯的独孤家老老少少跪了一地,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瘦,一身半旧青衫,正是独孤信的曾长孙——独孤彦。
没错,就是那位被希望书坊聘去帮忙的独孤彦。
独孤彦跪在门前,额头触地,声音微颤:“臣独孤彦,率独孤氏全体子孙,恭迎陛下、皇贵妃娘娘驾临!”
独孤宁瑶扶着李世民的手臂下了御辇,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群身上扫过——老老少少三十余口,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却个个脊背挺直,气度端正。那是独孤家骨血里带出来的骄傲,哪怕穷困潦倒也不曾丢掉。
她的眼眶忽然一热,但迅速压住了。
“都起来吧。”她开口,声音清亮温和。
众人起身抬头,当目光落在皇贵妃娘娘那张脸上时,所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五岁的少女立于晨光之中,月白宫装衬得肌肤如雪,凤眸潋滟,朱唇轻启,明艳不可方物。眉宇间那股子灵动与骄傲,与独孤家祖上画像中那位最小的姑祖母一模一样。
独孤彦握着袖口的手猛地攥紧了。
“进府说话吧。”独孤宁瑶率先迈过门槛,步履轻盈,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是独孤家女儿的仪态,刻在骨血里,装都装不出来。
一行人进了正堂落座。独孤家的子孙们站着不敢坐,独孤宁瑶摆摆手:“都坐吧,今日回门,不讲君臣之礼。”
她目光落在独孤彦身上,微微一笑:“你是独孤信的曾长孙?”
独孤彦躬身:“是。臣的曾祖父是独孤顺公,与……与那位第八姑祖母是兄妹。”
第八姑祖母。
独孤宁瑶心中五味杂陈——她今日魂穿回门,坐在自家正堂里,面对的是她亲哥哥的曾孙子,而她自己却只有十五岁的容貌。辈分乱得她自己都想笑。
“独孤彦,”她忽然开口,“我听闻你在希望书坊帮工?”
独孤彦一愣:“娘娘……知道臣?”
“知道。”独孤宁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书坊东家是我旧识。你做事勤勉,字也写得好,我替东家夸你一句。”
独孤彦神色一震,躬身道:“臣惭愧,只是做些抄写整理的杂活。”
独孤宁瑶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中这些衣着简朴的后人,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案上:“这些,是我以皇贵妃的身份,补贴独孤家的。拿去修缮祖宅、置办田产、供族中子弟读书科举。”
满堂哗然。独孤彦看着那叠银票,目测不下千两,声音发紧:“娘娘……臣等无功不受禄……”
“谁说无功?”独孤宁瑶抬眼看着他,“你们姓独孤,便是功。独孤信当年是北周柱国,他的后人不能落魄至此。”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敬重他老人家。”
堂中一片寂静,有人偷偷抹泪。独孤彦沉默良久,终于跪下行了大礼:“臣……代独孤氏满门,谢娘娘大恩!”
独孤宁瑶别开眼,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出来。李世民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身侧,此刻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
独孤宁瑶偏头看他,他冲她微微点头,眼底满是“朕在”的安稳。
午后,独孤彦引着他们在府中游览。走到后院一处偏僻角落时,独孤宁瑶忽然停住了脚步——墙角有一棵老玉兰树,树干粗得合抱不下,枝叶繁茂,花虽未开,但满树花苞沉甸甸地坠着,少说也有百年树龄。
“这棵树……”她声音微颤。
独孤彦看了一眼:“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我那位第八姑祖母幼时最爱的地方。她常在这树下读书写字,后来她……不知去向,这树便一直留着。每年开花时,族中长辈都要在树下摆一桌酒,算是祭她。”
独孤宁瑶站在树下,抬手轻轻抚过斑驳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掌心,带着岁月的温度与记忆。她闭上眼,仿佛能听见百年前那个小女孩的笑声——她自己。
“娘娘?”独孤彦见她久久不动,小心唤了一声。
独孤宁瑶睁开眼,转身时已恢复了平静:“这棵树,好好养着。”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玉兰,轻声道:“你们那位姑祖母若是知道这树还在……她会高兴的。”
李世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强撑的背影,几步追上去,在她耳边低声道:“哭出来也没关系。”
独孤宁瑶吸了吸鼻子:“我十五岁的外曾孙媳妇,不能在人前哭。”
李世民无奈地笑了笑,趁人不注意,在袖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傍晚时分,仪仗准备回宫。独孤家众人跪在门前恭送,独孤彦捧着那叠银票,嘴唇微颤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
独孤宁瑶上了御辇,帘幕落下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靠进李世民怀里,声音闷闷的:“他们过得不好……我哥哥们的后人,过得太辛苦了。”
李世民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朕明日便下旨,拨一笔专款修缮独孤府,再给独孤家几个入仕的名额。”
独孤宁瑶在他怀里蹭了蹭:“外曾孙,你真好。”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回宫再叫。”
独孤宁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情好了大半。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棵玉兰树——我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摔下来过一次,我二哥把我接住了。”
李世民低头看她:“你二哥?”
“独孤善。”独孤宁瑶弯起嘴角,眼底带着柔软的光,“他最宠我。我及笄那年,也是他请的画师来给我画像——就是你藏了三十五年的那幅。”
李世民看着她眼底那抹怀念的光,忽然觉得自己那幅画确实留对了。
御辇穿过长安暮色,驶向太极殿。独孤宁瑶靠在李世民肩头,安静地睡着了。梦中她回到百年前的独孤府,二哥在玉兰树下接住爬树摔下来的她,无奈地笑:“瑶瑶,你再这样野,将来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梦里的她仰头大笑:“嫁不出去就留在独孤家!二哥养我一辈子!”
她嘴角弯了弯,在李世民肩上蹭了蹭,继续睡。
御辇外的长安城华灯初上,独孤府门前那棵老玉兰在暮色中静静矗立,满树花苞蓄势待放。独孤彦站在树下,望着御辇远去的方向,忽然对着身旁的儿子低声道:“把祖上那幅残缺的画像翻出来,找最好的画师重新裱好,挂在正堂。”
“爹,那画像只剩半张脸了……”
“半张也挂。”独孤彦攥紧了拳,眼眶微红,“今日我见着皇贵妃娘娘的脸,就知道那半张画像上画的是谁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咱们独孤家的第八姑祖母……回来了。”
暮色渐深,独孤府中灯火次第亮起。那棵老玉兰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枝叶婆娑,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而太极殿内,独孤宁瑶被李世民轻轻放在软榻上,翻了个身咕哝一句“二哥别闹”,便抱着锦被沉沉睡去。
李世民坐在榻边,替她掖好被角,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低声道:“你二哥若知道你如今成了朕的皇贵妃,大约会骂朕老牛吃嫩草。”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不过朕认了。”
窗外玉兰花开得满树洁白,夜风送来淡淡花香,与长安城东独孤府中那棵百年老树的气息,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