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有写手记的习惯。
这件事马嘉祺是住进厂房三个月之后才发现的。那天他在找一卷透明胶带,翻抽屉的时候在最底层翻到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巴掌大,厚墩墩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以为是丁程鑫的速写本,随手翻开,却发现里面全是字。
丁程鑫的字,秀气,微微向右倾斜,墨水是蓝黑色的,每一页的日期标得清清楚楚。从他们相亲那天开始,一天都没落过。
马嘉祺拿着那个本子走到沙发旁边,丁程鑫正窝在沙发里跟云橘玩逗猫棒,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弹起来伸手去够。"你怎么翻到这个了!"
马嘉祺把本子举高了,丁程鑫踮着脚够了两下没够着,最后放弃了,抱着云橘坐回沙发上,脸埋在猫的绒毛里,耳朵红透了。"你看了多少?"
"刚翻开第一页。"
丁程鑫从猫身上抬起半张脸,小痣都被猫毛蹭得有些发红:"那你从第一页看吧。反正都被你翻出来了。"
马嘉祺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他们相亲那天的日期,丁程鑫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
"今天去相亲了。本来想装残废把人吓跑,结果对方穿了一件起球的灰毛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我第一眼觉得他比我还能装。但后来他跟我聊野草,说野草是从废墟里开出来的花。我回去画了一晚上草,画到天亮。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马嘉祺翻到下一页。第二天:
"今天没联系。但我翻了他朋友圈,半年前发了一张猫的照片,配文'公司楼下,胖,疑似怀孕'。我笑了半天。我是不是有病。"
再往后翻,第三天:
"他今天来我工作室了。穿了白衬衫,头发洗过,整个人好看得我差点把颜料管挤歪。他说第一次是装的。我问他装残废的事,他说他前五次都成功了,我是第六个。我听了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高兴是因为他没对前五个用真心,不高兴是因为他以为我也不需要他认真。"
马嘉祺一页一页往后翻。丁程鑫的手记记得很细,细到某天他带了什么口味的栗子、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说了哪句话让他记了很久。有一页写着"他今天夸我画里修鞋老头后颈晒黑那块,别人都夸构图和色彩,就他看后颈。这个人怪得让我想多画几笔"。有一页写着"今天在河边坐了一下午,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旁边。但我画出来的线条比平时稳,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页写着"云橘今天趴在他腿上睡觉,他一只手翻书一只手放在猫背上,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画一辈子"。
马嘉祺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的日期是《方的雨》完成的那天,丁程鑫的字比平时潦草了一些:
"今天把《方的雨》给他了。他说那幅画他喜欢。我写在他那幅画背面的那行字他看了很久。我站在旁边等他看完,心跳得特别快。后来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但他还是说了。他说他也找到了。我扑过去抱了他,差点把他撞倒。"
下一页只有一句话:"今天他亲我了。在厨房。我妈在客厅。我记一辈子。"
马嘉祺合上本子的时候发现丁程鑫已经不在沙发上了。他抬头看见他站在画架旁边假装整理颜料,背对着沙发这边,但耳朵尖还红着,后颈的绒毛被台灯照得发亮。云橘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他低头假装没注意。
"丁程鑫。"
"嗯。"
"你手记写了多久了?"
"……从第一次见面那天开始的。到现在快两年了。"
马嘉祺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本子轻轻搁在画架旁边的桌上。丁程鑫终于转过身来,靠在了桌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仰着脸看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张被戳穿秘密的脸照得格外清楚——耳朵红、鼻梁上有一层浅浅的薄汗、嘴唇抿着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你每天都记?"
"差不多。有时候太累了就第二天补。"
"记了多少页了?"
"没数过。写满了三本,这是第四本。"
马嘉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声。丁程鑫被他笑得不自在,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笑什么。"
"没笑。就是觉得你每天画那么多画还有时间写这些。"
"画是画给你的,手记是写给我自己的。不一样。"
马嘉祺偏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蓝黑色的字迹从第一页挤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装满了过去两年每一天的碎片。他又转回来看着丁程鑫,那个人依然靠在桌沿上仰着脸等他说话,表情从被抓住把柄的窘迫慢慢变成了某种坦然的等待。
"那你今天这页写了没有?"马嘉祺问。
"还没有。今天还没过完。"
马嘉祺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翻到本子最新的一页空白处递给他。丁程鑫接过来低头看着纸面,笔尖悬在日期后面,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合上扣在胸口不给他看。马嘉祺伸手去够,丁程鑫往旁边躲,两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绕了两圈,云橘被他们绕烦了跳上窗台跟小灰待在一起。
最后马嘉祺在沙发角落里把丁程鑫截住了,从背后圈住他,手从他胳膊下面伸进去够到那个本子。丁程鑫被他箍着动不了,只能任由他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那行字:
"今天他翻了我的手记。我从第一页开始写的,第一次见他到今天的每一天。他没说什么,但他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我想把这个表情也记下来。"
马嘉祺看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沙发上,两只手臂还圈着丁程鑫没有松开。丁程鑫背对着他靠在他胸口,呼吸有点快,整个人的重量往后倚着,像把自己交给了身后那个人的支撑。
"那你要不要现在画?"马嘉祺低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廓,"我笑给你看。"
丁程鑫偏过头来,两个人脸挨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看着马嘉祺的脸——嘴唇弯着,眼角带着一点笑纹,瞳孔里映着厂房里暖黄的灯光。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马嘉祺的嘴角,像在确认那个弧度是真的,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马嘉祺低头吻了他。丁程鑫闭着眼睛,手指从他嘴角滑到了耳后,插进他鬓角的头发里。云橘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小灰在笼子里翻了个身。厂房外面有晚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响,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手记安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合拢的纸页之间夹着两年的时光和今天还没写完的那一行字。
第二天早上马嘉祺醒来的时候丁程鑫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大桌前面,本子摊开着,笔拿在手里正在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马嘉祺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了抽屉里。
"写什么呢?"马嘉祺走过去。
"不告诉你。"
马嘉祺没追问。但他知道那页纸上大概写着什么——大概是今天早晨的光从高窗落进来的时候、他还没醒、丁程鑫醒得早、趴在枕头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到桌边把那个画面记了下来。因为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过快两年了,从那个穿灰毛衣的相亲对象走进咖啡馆的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
丁程鑫站起来去厨房煮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被他伸手揽了一下腰。他拍开马嘉祺的手说"别闹我煮粥呢",但走出两步之后又回头补了一句:"手记里写你了。"
"写了什么?"
"写你刚才揽我那一下。"
马嘉祺站在大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灰白色毛衣的领口有一截翻歪了,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撮。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等今天过完,又会多一页。
窗外是初夏的早晨,高窗的光把整间厂房照得敞亮。小灰在笼子里叫了一声,云橘从窗台上跳下来往厨房跑,丁程鑫在厨房里喊"你别跟着我踩我脚",声音被米粥煮沸的咕嘟声盖了一半。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丁程鑫背对着他弯腰搅粥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
(番外完)1
磕死我了,看得好爽,不够看呀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