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是因为一管钛白颜料。
说起来实在不算什么大事。那天下午丁程鑫在画一幅新的油画,画到一半发现钛白用完了,整幅画的光感卡在那里上不去,他翻遍了颜料箱和抽屉也没找到备用的。他记得上周马嘉祺去美术用品店补货的时候他特意说过要买钛白,但马嘉祺回来之后他只顾着看新买的笔刷,没检查颜料。
“马嘉祺,”丁程鑫从画架后面探出头,“钛白呢?你上周买了没有?”
马嘉祺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技术文档,头也没抬:“买了,放在颜料箱第二层左边。”
“没有,我翻过了。”
“那就第三层右边。”
“也没有。你到底买没买?”
马嘉祺合上文档抬起头来。他的记忆里确实有在货架前面拿起钛白放进购物篮的画面,但具体最后结账的时候在不在袋子里,他忽然不确定了。他站起来走到颜料箱旁边蹲下来翻了翻——第一层没有,第二层没有,第三层右边堆着几管赭石和熟褐,钛白不在其中。
“可能结账的时候漏掉了。”他说。
丁程鑫站在画架旁边,手里还拿着调色刀,刀尖上沾着半干不干的白色颜料。他看着马嘉祺蹲在地上翻颜料箱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上周特意跟你说了要买钛白。那幅画今天必须交,客户明天要来看。”
“我现在去买。”马嘉祺站起来拿外套。
“现在六点半,美术用品店七点关门,你赶不上。”
“那就去商场里的画材柜台,营业到九点。”
“商场在城西,来回一个多小时。”
“那你要我怎么办?”马嘉祺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我说了去补,你现在怪我也没用。”
丁程鑫手里的调色刀搁在了画架横梁上,金属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带着一种被耽误了正事的焦躁和压不住的火气。“我没有怪你,我是在说你当时为什么没检查一下。我说得很清楚,钛白用完了,别的什么都不缺,就缺钛白。”
“我记错了。人都会记错。”
“你写代码的时候会允许自己记错一个分号吗?”
这句话一出口丁程鑫自己可能也觉得过了,但他的表情没有收回来,依然绷着,眉心的纹路拧得很紧。马嘉祺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安静了两秒,然后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丁程鑫问。
“去买钛白。”
“我说了来不及——”
“来得及来不及,我去了才知道。”马嘉祺拉开墨绿色铁门,外面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扑了他一脸。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响声在厂房里回荡了一下。
丁程鑫站在原地。云橘从沙发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他,然后缩回去了。小灰在笼子里歪头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在试探气氛。
丁程鑫站了一会儿,走回画架前面。那幅画卡在不上不下的状态,暗部的底色已经铺完了,该提亮的地方全空着,像一张没睁开眼睛的脸。他盯着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把调色刀拿起来搁回了笔筒里,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马嘉祺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管钛白——一大一小,大的留备用,小的现在就能用。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丁程鑫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手里拿着笔但没在画,眼睛盯着画面发呆。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马嘉祺脸上,然后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
马嘉祺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靠垫的距离。云橘从沙发底下爬出来蹲在茶几旁边闻那个塑料袋,被马嘉祺轻轻推开了。
厂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高窗外面是深秋的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地打在玻璃上。
丁程鑫先开口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塑料袋上:“你跑了几个地方?”
“两个。美术用品店关门了,去的商场。商场画材柜台的钛白断货,又去了另一家分店。”
丁程鑫低头看着塑料袋上印的商场标志,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速写本的边角。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我刚才说话太冲了。”
马嘉祺偏头看了他一眼。丁程鑫没看他,睫毛垂着,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两片淡影,鼻梁上那层平时被画笔蹭来蹭去的薄茧在灯光下发着微弱的光。他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一只把自己团小了的猫。
“我也没检查袋子,”马嘉祺说,“我确实记得买了,但结账的时候没核对。这是事实。”
“但我那句话说重了。什么分号不分号的。”
“你说的是实话。”
丁程鑫抬起头来看他。马嘉祺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很多,外套还没脱,领口被风吹得有些乱,头发也被外面的风吹得没了形。他看起来像是跑了一路,额角还有一层薄汗。丁程鑫看着他这副样子,喉咙里堵了一下,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袋钛白拿过来,拆开小的那管,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这个牌子的白偏暖,”他说,声音终于回到了平时的调子上,“跟我调色盘里那个冷暖不一样,可能要重新调。”
“那大的那管呢?”
“大的那个是对的,留着以后用。”丁程鑫拧上小管的盖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他把那管新钛白挤了一小段在调色板上,用调色刀搅了搅,又加了半滴群青进去。颜料的色调慢慢融成了他需要的那个冷白色,他试了一笔在画布角落,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
马嘉祺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画。丁程鑫调完色之后没有立刻动笔,他转过身来对着马嘉祺,手里握着调色刀,刀尖上沾着新调的白色。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另外半张陷在暗处,那颗小痣落在明暗交界线上,半隐半现。
“你跑了一晚上,”丁程鑫说,“饿不饿?”
“还行。”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我去热一下。”
马嘉祺没让他去。他走过去从背后把他圈住了,手臂环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丁程鑫手里还握着调色刀,被他从后面箍着动不了,只能侧头蹭了一下他的鬓角。“你放开我,油还没热呢。”
“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你气消了。”
丁程鑫沉默了一拍,然后把调色刀搁回笔筒里,空出来的手覆在了马嘉祺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我没在生气了。”他的声音很轻,“刚才是我先急的。那幅画客户催得紧,我压力大,不该往你身上撒。”
马嘉祺收紧了一下手臂。他的外套拉链硌着丁程鑫的后背,凉凉的,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那面是温热的。丁程鑫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画了两圈之后忽然说:“你手上这个疤是哪来的?左手食指这里。”
“小学削铅笔割的。”
“记这么清楚?”
“因为是我爸第一次教我削铅笔,削完第一根就割了手,血滴在作业本上。他吓了一跳,我妈骂了他三天。”
丁程鑫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屋檐上。“你爸还挺可爱的。”
“回去我跟他说你夸他。”
“你别什么都说。”
马嘉祺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偏头亲了一下他耳朵后面那块皮肤。丁程鑫缩了一下脖子,耳朵瞬间红了,从耳垂到耳尖连成一片粉。他想从马嘉祺怀里挣出来,但挣了两下没挣开,最后放弃了,整个人往后靠在马嘉祺胸口上,闭着眼睛。
“排骨热完还要煮饭。”他嘟囔了一句。
“我去热,你画你的。”
“你煮饭会放多水吗?”
“上次你说正好,这次还放那么多。”
丁程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勉强认可,然后从马嘉祺怀里出来走到画架前面。他重新拿起调色刀的时候手已经稳了,刚才调好的那管冷白色安静地躺在调色板上,等着被铺到画布上那些空白的区域。马嘉祺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丁程鑫站在画架前面微微弯着腰,画笔在调色盘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画布上,动作流畅而笃定。
那天晚上丁程鑫把那幅画赶完了。客户第二天来看的时候很满意,说光感刚好,像是清晨刚醒来的那种通透。丁程鑫笑着送走客户之后回到厂房里,看见马嘉祺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技术文档,茶几上放着两管钛白——一管已经用完了,一管还没拆封。
他走过去把那管还没拆的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颜料箱第三层右边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的,和旁边的赭石熟褐并排站好。马嘉祺从文档上方抬起眼睛看他,他头也没回,只是伸手拍了拍颜料箱的边沿,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被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以后要买什么,我列清单给你。”丁程鑫说。
“你上次列了,我按清单买的,就是这个钛白漏了。”
“那下次把清单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买完一项勾一项。”
“可以。”
“然后到家我要检查袋子。”
“可以。”
丁程鑫终于转过身来,靠在颜料箱上看着他。马嘉祺的文档摊在膝盖上,日光从高窗落在他侧脸上,把鼻梁和下颌的线条照得干净利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跑了好几个地方,辛苦了。”
马嘉祺合上文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颜料箱站着,膝盖快碰着膝盖了。“不辛苦。”他说,低头看着丁程鑫仰起来的脸上那颗小痣,“下次别把颜料用完了才说。”
“我上周就说了。”
“我是说下次提前三天说。”
“提前三天我哪知道会用完。”
“那你定期盘点库存。”
“我又不是仓库管理员。”
两个人对视着,嘴角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弯。云橘从茶几底下钻出来走到两个人中间蹲下来仰头看,尾巴扫了扫马嘉祺的脚踝又扫了扫丁程鑫的脚踝,然后趴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地毯。小灰在笼子里叫了一声,清脆的,像一声和解的哨。
马嘉祺伸手越过颜料箱把丁程鑫拉过来,两只手包住了他的右手。丁程鑫的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钛白,凉凉的,蹭在他的掌心里。他低头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拇指摩挲过指腹上那层画笔磨出来的薄茧,然后合拢了自己的手指把整只手包实了。
“手凉,”他说,“画完了就别站着了。”
丁程鑫被他牵着往沙发那边走,脚步跟着他的节奏。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完成了的画,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管已经挤完了的钛白。颜料管被卷得瘪瘪的,金属皮上全是褶皱,像一朵被揉过的银色小花。
那天的晚饭是热过的排骨和现煮的米饭。米饭放的水刚好,一粒一粒的,不软不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云橘趴在他们中间的桌腿旁边啃一块剔下来的骨头,小灰在笼子里啄谷子。高窗外面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把影子投进厂房里,落在画架旁边那管瘪了的钛白颜料上。
丁程鑫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你那管大的留着,下次用。”
马嘉祺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嗯,已经放好了。”
“第三层右边?”
“第三层右边。”
丁程鑫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着嚼着嘴角弯了起来。马嘉祺看着他,也低下头继续吃。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坐着,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响,云橘啃骨头的吧唧声从桌腿旁边传上来,一切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上。那场架吵完了,颜料补上了,画交掉了,现在只剩下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和桌对面那个人把骨头边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递过来的那只手。
(番外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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