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和丁程鑫从相亲扮丑那年初冬算起,到今年冬天正好四周年。数字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丁程鑫坚持要过,理由是"我们俩在'认识'这件事上太不正经了,必须每年正经过一次来对冲"。马嘉祺说"你所谓的正经就是每年重演一遍你装残废我穿破毛衣",丁程鑫拿抱枕砸他说"你闭嘴那是经典桥段"。
四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周,丁程鑫进入了一种神秘的状态。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厂房里间那扇门后面,除了吃饭上厕所,门缝都不让马嘉祺往里看。马嘉祺下班回来的时候那扇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丁程鑫翻东西的声响和偶尔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云橘蹲在门外面守着,尾巴严严实实地盖住门缝,像一个尽职的门禁系统。
"你在里面干什么?"马嘉祺敲了敲门。
"别进来!"丁程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点慌,"你今晚去外面吃吧,我这儿还要一会儿。"
马嘉祺站在门口看了看脚边的云橘。云橘仰头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盯门缝,毛茸茸的尾巴在门槛上扫了扫,明确传达出"我也进不去,你死心吧"的态度。
那一周马嘉祺分别收到了三通来自丁程鑫妈妈的电话、两通自己妈妈的电话,以及一通外公打来的。所有人的问题都是一样的:"小丁说四周年纪念日要给我们看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马嘉祺每次的回答也是一样的:"不知道,他不让我看。"
"那你不好奇?"他妈在电话那头问。
"好奇,"马嘉祺看着那扇紧闭了六天的门,"但他不让我进我就不进。"
"你俩还真是……"他妈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行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四周年那天是个周六。马嘉祺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被子已经空了,丁程鑫的米白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尾,云橘也不在枕边。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的时候,厂房里弥漫着一股煮粥的米香和煎蛋的焦边味——丁程鑫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围裙系得端端正正。
"早。"丁程鑫听到动静偏过头来,晨光从高窗落在他侧脸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翻出一截白色高领,衬得下颌线条格外清晰。头发难得地全梳上去了,露出整张脸和眉眼的轮廓,后脑勺扎了那个小揪,比从前长了一些,垂下来的发尾在肩胛骨上方轻轻晃动。
"生日快乐。"马嘉祺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丁程鑫每天都会把这一天的粥煮得格外好,早就成了习惯。
"是纪念日,不是生日。"丁程鑫侧头蹭了蹭他的鬓角,"四年前的今天你穿了一件起球的灰毛衣坐在我对面。"
"你戴了一副黑框眼镜装残废。"
"经典桥段。"
两个人贴着站了一会儿,云橘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脚边打转,用脑袋顶马嘉祺的脚踝催他开罐头。马嘉祺松开丁程鑫去喂猫,丁程鑫盛粥摆碗,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马嘉祺注意到丁程鑫吃饭的时候不停看手表,筷子放下来的频率比平时高,脚尖在桌子下面轻轻点着地面。
"什么时候给我看?"马嘉祺终于问了。
丁程鑫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站了起来。他走到那扇紧闭了一周的门前面,云橘立刻从猫碗旁边弹射过来蹲在门槛上,尾巴尖微微发抖。丁程鑫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马嘉祺一眼。
"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丁程鑫没回答,拧开了门。
那扇门后面是厂房的里间,之前一直空着堆杂物,马嘉祺从来没进去过。现在那面原先的空白墙壁上挂满了画框。大小不一的木框排列成一片规整的矩阵,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横平竖直,像一面完整的彩色拼图。阳光从里间那扇小窗照进来,落在画框的玻璃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马嘉祺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
第一排左侧第一幅,是他那幅歪歪扭扭的牵牛花临摹,画框后面还贴着他当时附的纸条"牵牛花,公司后面巷子里的"。旁边是那幅"胖猫疑似怀孕",丁程鑫给他裱的那幅。再往右是《废墟花》,原画,丁程鑫画给他的第一幅水彩,蓝底白花,草茎弯弯地从墙缝里钻出来。然后是《方的雨》,深蓝色的多边形水珠挂在伞沿下方,棱角分明,悬而未落。然后是他临摹的修鞋老头、临摹的窗台枯树、临摹的红灯笼。
然后是他画的第一幅活人——丁程鑫托下巴坐在他对面的那张,歪歪扭扭但眉眼都认真的,被装进了浅木色画框,旁边的标签上写着"马嘉祺第一次画活人(丁程鑫,侧脸)"。
再往右,是丁程鑫画的更多的东西。有一幅画的是马嘉祺坐在墨绿色沙发上看书的侧影,光从高窗落在他翻页的手上,手指捏着纸角的姿态被描得很细。有一幅画的是马嘉祺站在灶台前面颠锅的背影,围裙的蝴蝶结系在腰后,油烟升腾起来把他整个人裹在朦胧的白雾里,锅铲的弧线被定在了半空中。有一幅画的是冬天的雪夜,马嘉祺站在路灯底下仰着头,雪花落在他兜帽上,他伸出一只手去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还有一幅,画的是两个人并排坐在河边长椅上的背影,交握的手搁在椅子中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十指交错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丁程鑫画了这些。马嘉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画的,每一幅都完成度很高,每一幅都带着丁程鑫特有的那种"认真看过才能画出来的细节"——他翻书页时手指的弧度,他颠锅时小臂的肌肉线条,他在路灯下接雪时掌心那道纹路被雪水浸湿的反光。所有他自己都不会留意的瞬间,全被另一个人用画笔固定在纸上、装进框里、挂满了这面空墙。
马嘉祺站在那面墙前面很久没动。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他的视线落在那幅路灯下的雪夜自画像时停住了——画里的他仰着头接雪,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那个角度是第三视角的。画它的人应该在距离几步开外的位置,跟他站在同一盏路灯底下,看着他伸手接雪的那个瞬间,然后把那个瞬间记了下来,带回来铺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描成永恒。
云橘踩着猫步先进了里间,在墙角的猫垫上盘好,尾巴搭着垫子边缘,一副"展馆我早就逛过了你们自己慢慢看"的架势。丁程鑫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偏头看着马嘉祺的背影。
马嘉祺终于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他很少红眼眶,上一次是丁程鑫送他那幅《废墟花》的时候,再上一次是见他外公的时候。丁程鑫靠在门框上跟他对视,嘴角弯着,但眼底也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你什么时候画的?"马嘉祺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过去一年断断续续画的。"丁程鑫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挠了挠后颈,"有一些是晚上你睡着了我爬起来画的,有一些是你去上班的时候画的。那幅路灯接雪的,是去年冬天那场大雪我出来接你的时候,你站在路灯底下伸手接雪,我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回来就画了。"
"你那天跑出来接我,是为了看我接雪?"
丁程鑫的耳朵红了,但他没躲开视线。"一部分是。想看你站在雪里什么样,看一眼就想画,画完又想让你也看。"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消失在嘴唇里,"然后就想攒多一点,攒够了一面墙,一次性给你看。"
马嘉祺走过去把他抵在门框上抱住了。手臂收得很紧,脸颊贴着丁程鑫的鬓角,蹭到那根翘起来的发绳边沿。丁程鑫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但他没推,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环住了马嘉祺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拍了拍。
"喜欢吗?"他闷在马嘉祺的肩窝里问。
马嘉祺没说话,但他收紧了手臂。过了很久他才松开一点,低头看着丁程鑫近在咫尺的脸。深蓝色毛衣衬着他被晨光照亮的那一小片额头,小痣落在眼下,安安稳稳的,像画布上最精确的那个定位点。
"你知道你画了多长一面墙吗。"
"知道,"丁程鑫弯起嘴角,"我量过了,六米二。"
"你画了六米二的我。"
"嗯。"
马嘉祺看了他很久。晨光从里间的小窗斜照进来,把满墙画框的玻璃面照出一片细碎的反光,那些光落在丁程鑫的毛衣领口、鼻梁侧面、嘴唇的边缘,把整个人拢成暖融融的一团。马嘉祺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丁程鑫的额头上,嘴唇贴着他的鼻尖。
"丁程鑫。"他说。
"嗯。"
"以后我每一年都给你当模特。"
丁程鑫在他额前轻笑了一声,气音喷在他唇上痒痒的。"那你要每年都不一样,不能重复。"
"怎么不一样?"
"姿势不一样、衣服不一样、表情不一样、季节不一样。"丁程鑫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变得轻而软,"你每年换一个样子,我每年都画下来,攒够一面墙又一面墙,挂满整间厂房。"
马嘉祺闭着眼睛,感觉到丁程鑫的呼吸在他嘴唇前面拂过来又拂过去,温热而规律。"那厂房挂满了怎么办?"
丁程鑫想了想:"那就换间大的。"
马嘉祺终于笑了。他松开一点距离看着丁程鑫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满墙画框的反光,一颗一颗碎金似的在瞳孔深处流动。他伸手把丁程鑫后脑勺上那个小揪的皮筋摘下来,发绳松开的时候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马嘉祺用拇指把那几缕碎发别回耳后,指腹停在了耳廓边缘。
"四周年快乐。"他说。
丁程鑫仰着脸让他拨头发,嘴角弯着,虎牙在白光里闪了一下。"四周年快乐。"
云橘在墙角猫垫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用后腿蹬了蹬最近的一个画框腿。画框微微晃了两下稳住了,玻璃面把窗外进来的阳光折了一道弧形落在地板上,像一个被掰弯的、暖融融的逗号。
那面墙上第六米二的位置——最右边、最下方的角落里——挂着一幅新画的速写,小尺寸,被其他大画框挡了一半。但走近了能看清,画的是两个人站在一面挂满画的墙前面紧紧抱在一起,旁边蹲着一只尾巴卷成问号的橘猫,高窗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把满墙的玻璃面照成一片亮晶晶的光海。
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很小的两行字:"这是第四年。还有第五、第六、第七……无穷大。"
马嘉祺看完这行字之后偏过头看了丁程鑫一眼。丁程鑫靠在他肩膀上,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嘴唇微张着,呼吸轻轻浅浅地拂过马嘉祺的颈侧。
"无穷大?"马嘉祺问。
"嗯,"丁程鑫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你写代码的,懂吧,∞。"
"∞不是数字。"
"在我这儿就是数字。能一直往下加的那种。"
窗外的冬天阳光把满墙画框照得暖洋洋的,云橘绕到两个人的脚边盘好,尾巴搭在马嘉祺的鞋面上。那些画框里装着过去四年的每一个瞬间——笨拙的和精细的、歪扭的和准确的、冷色调的和暖色调的——所有被一个人看见然后画下来、再被另一个人看见然后记住的东西,全都在这个早晨的日光底下安安静静地挂着。
马嘉祺低头亲了一下丁程鑫的头顶。碎发蹭着他嘴唇的边缘,带着洗发水的西柚味和很久很久之前的、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初冬的、隔着咖啡热气的回忆。
"加吧,"他说,"我陪你加。"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