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从镇上回来之后,日子就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月的尾巴还没抓稳,二月已经推门进来了。春节来得早,马嘉祺和丁程鑫今年面临着一个现实的问题——各自回各自家过年,还是把两个家庭拼在一起。
这个问题是丁程鑫先提的。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墨绿色沙发上看电影,新买的小投影仪把画面投在东面那面空墙上,放的是一部日本动画,画风干净得能看见水彩纸的纹路。丁程鑫缩在马嘉祺怀里,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卫衣下摆边缘画圈。画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开口了:"过年你怎么安排的?"
马嘉祺低头看他头顶的发旋:"我妈说年三十做了一大桌子菜,让我回去。你那边呢?"
"我妈也问过了,说今年外婆外公也来城里,在我家过。"丁程鑫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仰起脸来看他,下巴搁在他胸口,睫毛很长,映着投影仪的蓝光。"我在想——要不要我们两家一起吃?"
马嘉祺愣了一下。两个家庭一起吃年饭这个提议,意味着双方父母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四双手同时伸向同一盘菜,四个人的视线在同一个空间里交叉碰撞。放在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但此刻他低头看着丁程鑫那双在蓝光里微微发亮的眼睛,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你妈怎么说?"他问。
"她说没意见,让你妈定地方。"
"我妈那边……"马嘉祺想了想他妈过年一贯的架势——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炸丸子卤牛肉,灶台上的锅永远冒着热气,冰箱塞得关门要用膝盖顶。让这么一个人把战场从自己家厨房挪到外面的饭店,估计她要焦虑好几天。"我跟她商量商量。"
他回去跟他妈提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里炸藕夹,油锅噼里啪啦地响着。她听完之后关了火,把漏勺搁在碗沿上,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转过身来看着他:"两家一起吃?小丁妈妈也同意?"
"丁程鑫说没问题。"
他妈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开了火把漏勺放进油锅里,藕夹在里面翻滚着变成金黄色。"那行,"她说,声音被油锅的声响盖了一半,"你提前跟饭店订个包间,要大一点的。我到时候多炸两份带过去,正月里图个热闹。"
马嘉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又一次在油锅前忙碌起来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耳朵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妈一下,很轻的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妈的肩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炸藕夹,嘴上骂了一句"油溅身上了别靠这么近",但语气里裹着笑意,像红糖化在热水里慢慢散开。
那家饭店是丁程鑫找的,在城东一个老字号馆子,包间里的圆桌可以坐十个人,暖黄色的壁纸和红木色的桌椅透着一股老派的郑重。年三十那天傍晚,两家人先后到了。马嘉祺爸妈到的早一些,他爸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他妈拎着两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炸好的藕夹和卤牛肉,一进门就开始往外掏。丁程鑫和妈妈随后到了,丁程鑫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白净,在饭馆的暖光里整个人像一幅用色大胆的油画。他妈妈怀里抱着那束向日葵——跟上次去马家时一模一样的包装,墨绿色丝带、牛皮纸,花盘饱满得微微往下垂。
马嘉祺站在包间门口迎他们,接过向日葵的时候碰了一下丁程鑫的手指,问他:"冷吗?"
丁程鑫吸了吸鼻子:"还行,路上风大吹得慌。你妈炸藕夹了?我闻到味儿了。"
两对母亲在桌边碰面的时候,马嘉祺站在旁边看着。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但实际上没有。他妈把保温袋打开往桌上摆菜的时候,丁程鑫的妈妈在旁边帮她扶稳盘子边沿;他妈说"炸了藕夹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丁程鑫的妈妈接过来尝了一口说"脆的,火候刚好"。两个妈妈隔着那盘藕夹对视笑了一下,空气中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一瞬间碎成了细小的粉末,被包间里的暖气卷走了。
外公外婆坐在圆桌的上首,外公拄着手杖稳稳地坐着,外婆拿手帕擦着桌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油渍。马嘉祺的爸爸坐在外公旁边,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聊上了——马嘉祺听见他爸在说"退休之后也想学点东西,您这国画学了多久",外公回"三年了,画什么不像什么,就图个乐"。两个人的声音低低沉沉地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水面。
开席的时候马嘉祺坐在丁程鑫旁边,左手边是他妈,右手边是丁程鑫的右手。两张转盘大桌把所有人围成一个完整的圆,中间摆着热气腾腾的砂锅和整条的清蒸鱼。丁程鑫在桌下面悄悄把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马嘉祺翻过手掌把他冰凉的指尖攥住了。丁程鑫的妈妈隔着一张桌子看见他们的动作,低头抿了一口茶什么都没说,嘴角微微弯着。
席间不知道是谁起了头,话题转到了第一次见面。丁程鑫的妈妈放下筷子笑着说:"程程那次回来跟我说,对方穿得跟流浪汉似的,我还以为他编的。"马嘉祺他妈立刻接上了:"不瞒你说,那次他出门前我让他换衣服他死活不换,我还以为又要搞砸了。"
"他搞砸过五个呢。"丁程鑫在旁边插嘴。
"六个,"马嘉祺纠正他,"你是第六个。"
"前五个你也没穿成这样啊,就对我特殊对待。"
"那你前几个也没装残废。"
丁程鑫被他噎了一下,耳朵尖迅速泛红。他妈妈在旁边乐得拍了一下桌子:"我说他那阵怎么老练左手端杯子,原来是为了演戏。"外婆在旁边听了半天,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说明你们俩都是要面子的人,结果碰上了都不要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笑容和丁程鑫如出一辙。
圆桌上爆发出一阵笑声。外公拿手杖敲了敲桌腿表示要说话,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其他人:"我来说两句。"所有人安静下来看他。他拄着手杖站起来,身板挺得直,眼角的皱纹在暖光里舒展开。"程程小时候老画一个人在窗外面等他,画了好多年,我们谁都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今天我知道了。"他看了看马嘉祺,又看了看满桌的人,手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这个年,是这么多年来最齐的一次。来,都满上。"
马嘉祺端起酒杯站起来。桌底下丁程鑫的手还被他攥着,此刻抽出来端起了自己的茶杯——他酒精过敏,杯子里是外婆专门给他温的米酒酿。两个人的杯子在满桌的觥筹交错之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瓷器相击的清响。
"新年快乐。"马嘉祺低头轻声说。
丁程鑫端着茶杯凑近他的杯沿又碰了第二次,耳朵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新年快乐。"他说,虎牙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年夜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散席的时候两家人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和出租车,街上烟花爆竹的声响此起彼伏地在远处的夜空中炸开,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红色。马嘉祺他爸扶着外公走到路边等车,两个男人一高一矮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出两道长长的影。他妈和丁程鑫的妈妈并排站着说话,不知道聊到什么话题,两个人都笑得往后仰。外婆站在中间拉着丁程鑫的手交代什么,丁程鑫一边"嗯嗯"一边偷偷朝马嘉祺这边瞟,被外婆拍了手背:"听外婆说,别老看他。"
马嘉祺站在廊檐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冬夜的冷风夹着鞭炮的火药味从街口灌进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微微飘动。几盏红灯笼挂在饭店门廊的两侧,光从底下往上升,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暖而饱满。他忽然意识到,这两家人——他妈他爸、丁程鑫妈妈、外公外婆——此刻站在同一盏路灯底下等车回家,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重叠,分不清谁是谁的。
丁程鑫终于从外婆的"交代时间"里脱身跑过来,站在他身边哈了一口白气。"想什么呢?你眼神特别远。"
马嘉祺侧头看他。酒红色的毛衣领口翻出一截白色高领打底,毛绒绒地贴着他的下颌线。他的脸颊被冷风冻得微微发粉,小痣在红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像一笔落在画面正中、万不能省略的高光。
"想第一次见面,"马嘉祺说,"你穿牛仔外套坐我对面,右手全程没拿出来。"
丁程鑫跺了跺脚取暖:"那天的袖管里面我的手都闷出汗了,装残废也不容易。"
"如果那天你没装,我可能全程都不敢看你的手。"
"为什么?"
马嘉祺想了想,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夜空里炸开的金色烟花。"因为你手好看。我看了就会走神,一整个计划全乱套。"
丁程鑫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像雪落在火炭上。他抬手捶了一下马嘉祺的胳膊:"你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
"还什么?"
丁程鑫没说完。他把脸往酒红色毛衣的高领里缩了缩,只露出眼睛和鼻尖,闷闷地说了三个字:"还一样。"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他妈妈从后面探过身来说"程程上车了,外婆困了先走"。丁程鑫松开马嘉祺的手往车边走,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在鞭炮声和烟花炸裂的间隙里大声说:"明天你来我家吃饺子!荠菜的!"
马嘉祺冲他点头。车门关上的声音被远处的爆竹声吞没了,出租车汇入街灯连成的大河,尾灯在雾气里慢慢变小。马嘉祺站在廊檐下目送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不见,然后低下头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丁程鑫发的,发送时间十秒之前:"我到家了。窗户外面的月亮特别圆,像你那天在厂房窗外看的那个。新年许个愿,你许什么?"
马嘉祺站在红灯笼底下打字。他打了一大段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话:"之前许的愿已经实现了。"
丁程鑫秒回了一个猫猫扑怀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那许个新的。我陪你一起。"
马嘉祺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夜空被烟火映得明明暗暗,真正的星星隐在云层和光污染的后面,但月亮确实很圆,低低地挂在东面的楼群上方,边缘清晰得像用最细的勾线笔描了一圈。
他想起那幅《从废墟里开出来的花》,画里的草从墙缝里钻出来,顶着小小的白花。现在那幅画就贴在他胸口的内袋里,和《方的雨》并排坐着。两只画纸挨在一起互相传递体温,像两棵生长在废墟上面的植物,根须在泥土下面慢慢缠绕,谁也分不开谁。
他抬脚往街口走,红色的灯笼光在他身后拖成一道流动的暖影。烟花的轰鸣渐渐远去了,新年的钟声还没响,但空气里已经充满了那种"即将开始"的味道——那种味道马嘉祺从前只在代码跑通的前一个瞬间闻到过,而现在它弥漫在他的呼吸里、他的脚步里、他口袋里那两颗并肩跳动的心脏里。
新年的钟声终于从城市某个方向传过来的时候,马嘉祺走进了自家小区的院子。路灯把他外套上落的细微的烟花碎屑照出来,亮晶晶的,像刚从一场纸屑纷飞的梦里走出来。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丁程鑫最后一条消息是张新画的速写——一个人站在红灯笼底下仰着头看月亮,旁边画了一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草,草茎绕上了那个人的小腿,缠成一个松松的圈。
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新年快乐,我的废墟花。"
马嘉祺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院子里的风把他的外套衣领吹翻起来,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内袋里两幅画的纸面隔着衬衫微微发热,像两颗落在正确位置上的星,终于在各自待了二十几年之后,找到了彼此的轨道。
他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一步两级台阶地上楼,钥匙转开门锁的声音清脆利落,玄关的灯他走之前忘了关,此刻暖融融地亮着迎接他回来。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丁程鑫说:"明天见。"
马嘉祺把鞋摆正放好,走进客厅。窗台上那盆多肉长得圆润饱满,旁边放了丁程鑫上周来的时候带来的小瓷杯,杯里插着一支腊梅——从镇上外公院子里折的,干枯的枝条上还缀着几朵半开的花。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最后一波烟火在天际线处熄灭,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明天见。"
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弯着的弧度他自己都没察觉。窗外的月亮低低地悬在楼群上方,圆而亮,像丁程鑫笔下反复擦拭过的那颗最终的锚点,稳稳地挂在这个冬天的末尾和下一个季节的开端之间。
废墟之上,万物生长。
而他等到了那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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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