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天,马嘉祺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收拾行李。丁程鑫在电话里说"带件厚外套就行,镇子上比城里冷,风大",马嘉祺就从衣柜深处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又塞了两双厚袜子进去。他收拾完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床头柜上两幅画并排放着,月光照在水彩纸的纹理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忽然紧张起来了。
去见丁程鑫的外公外婆和见他爸妈完全是两码事。见爸妈有一个固定的流程——吃饭、聊天、展示自己、获得认可。但见外公外婆意味着丁程鑫把他带进了那个更深的、更私密的家庭根系里,那里有丁程鑫小时候的照片、他爸爸的旧物、那些只属于一个家族内部的口述历史。马嘉祺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根系面前该怎么站着才不算突兀。
他掏出手机给丁程鑫发了条消息:"你外公外婆喜欢什么?"
丁程鑫秒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幅裱好的水墨画,画的是两只麻雀站在梅枝上,下面落款"丁远山"三个字。配字:"我外公画的,他退休之后才开始学国画。你带什么都行,主要人到了他就高兴。"
马嘉祺盯着那幅水墨画看了半天。两只麻雀画得不算专业,梅枝的笔锋有些犹豫,但落款下面那方小印压得端端正正,透着一种认真劲儿。他想了一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没拆封的《宋词三百首》,又塞了一支钢笔进背包。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一个退休后才开始学国画的老人,大概会乐意和拿着宋词的人聊几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丁程鑫的电话准时打进来。马嘉祺接起来的时候对面声音清亮亮的一点困意都没有:"起床了没?我买了豆浆和油条,到你楼下接你。你磨蹭的话豆浆就凉了。"
马嘉祺拎着包下楼的时候看见丁程鑫站在单元门口,裹着一件米白色的派克大衣,领口一圈厚厚的毛绒边,衬得他脸只有巴掌大。他左手提着一袋豆浆油条,右手缩在袖口里,鼻尖冻得红红的,看见马嘉祺出来就笑,笑的时候那圈毛绒领子蹭着他下巴,像一只把自己包在毛毯里的猫。
"穿这么厚?"马嘉祺接过豆浆袋,另一只手把他缩在袖口里的右手捞出来握进自己掌心里,果然冰凉。
"镇子上风大嘛,我妈说的。"丁程鑫任由他捂着,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了靠,仰着脸看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的样子,黑眼圈都出来了。"
"昨晚没睡好。"
"想我?"
马嘉祺低头看他,晨光里那圈毛绒领子把丁程鑫的脸框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形,眼睛亮晶晶地弯着,小痣在冷空气里白得显眼。他捏了捏掌心里的手指:"想你怎么应付你外公。"
丁程鑫笑出声,从他手里抽回手,拉开副驾车门钻进去,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应付不了就跑,反正你跑得比我快。"
他们开车出城往东走,高速两旁的田野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灰褐色的树影在白色的背景上划出细密的线条。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丁程鑫放了首歌,是那种老民谣,吉他声絮絮叨叨地铺在车厢里。他靠在副驾上偏头看窗外,偶尔跟着哼两句,哼得跑调了也不在意。马嘉祺每隔一会儿就偏头看他一眼,丁程鑫裹着那圈毛绒领子缩在座椅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整个人松弛得像被揉过的纸团慢慢摊开了。
下了高速之后路变窄了,两旁的房子从楼房变成带小院的平房,路边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青菜和鱼。丁程鑫从座位上坐直了开始指路——"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不要拐,直走""那个红灯笼的院子就是"。马嘉祺把车停在院子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拄着一根藤木手杖,身板挺得笔直,看见车停稳了就抬了抬手,像在打招呼又像在确认来的是谁。
丁程鑫跳下车跑过去,步子快得派克大衣的后摆飞起来。"外公!"他扑过去抱住那个老人,老人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手杖拄稳了,空出来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程程又长高了?明明去年还没我这肩膀高。"
马嘉祺熄了火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那本《宋词三百首》和在路上买的一盒点心。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丁程鑫已经松开了外公,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来。老人抬头看着他,眼神亮而锐利,和丁程鑫母亲那双温和的浅色瞳仁不同,这位外公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叠着阅历。
"外公好,我是马嘉祺。"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给您带了本词集,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老人接过那本《宋词三百首》翻了一下封面,然后抬眼又看了他一眼。过了两秒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密密地铺开,声音里的棱角也松了:"进门就送礼,跟程程一样。来,进来说,外头冷。"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腊梅,枝条上星星点点的黄花开得正好,香气浮在冷空气里若有若无地萦绕。正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系着靛蓝围裙的妇人从里面探出身子,看见他们就笑了:"快进来快进来,锅里的饺子刚下,趁热吃——"丁程鑫喊了一声"外婆",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掀了帘子钻进屋里。马嘉祺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屋里暖气扑面而来,包裹着炖肉和蒸饺的热气,还有那种老房子特有的、被烟火熏了多年的木头香。
丁程鑫的外婆比外公矮了整整一头,头发盘在脑后,围裙边角洗得发白。她看见马嘉祺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丁程鑫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比照片上高,"她说,"程程发的那张照片你站在老厂房门口,我还以为那扇门矮,原来是你人高。"
丁程鑫在旁边插嘴:"外婆我给你发了那么多张你怎么就记住那张?那张衣服都没穿好——"
"你妈说你头一回跟人家约会穿的破毛衣,那张就是第一回拍的?外婆得留着。"
丁程鑫的耳朵又红了。他低头钻到桌边去帮忙摆碗筷,汤勺磕在瓷碗沿上叮当一声响。马嘉祺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写意山水,落款是"丁远山",笔力比那幅麻雀稳健了不少,墨色浓淡之间能看出练了几年的功底。旁边还有一个木框照片墙,里面夹着十几张旧照片,黑白彩色混在一起,像一本摊开的家庭相册。
他走近了低头看。照片里有年轻的外公外婆站在田埂上,有穿校服的丁程鑫母亲抱着婴儿时期的丁程鑫,有七八岁的丁程鑫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勉强能辨认出是一只长了翅膀的狗。还有一张稍微新一些的,丁程鑫大概十七八岁,坐在画板前面侧头笑,唇角弯弯的,下颌线条已经有了现在的轮廓,只是眼里的神气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看什么呢?"丁程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凑过来看照片墙。
"看你小时候画的飞狗。"
丁程鑫沉默了一秒然后哀嚎了一声:"你怎么翻到那张了?外婆怎么什么照片都挂!"他伸手去够那个相框,马嘉祺比他高,胳膊一伸把照片摘下来举高了。丁程鑫踮着脚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整个人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往下坠,马嘉祺被他坠得往下沉了半截,照片被丁程鑫一把抢了过去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没收。"丁程鑫把照片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拍了拍,仰着脸看他,嘴角绷着想压住笑但没压住,"这张不准看。"
"我已经看完了。"马嘉祺看着他,"长了翅膀的狗,尾巴画得像扫帚。"
丁程鑫闭了闭眼:"……你记忆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好。"
"吃饭了——"外婆从厨房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看见两个人站在照片墙前面叠在一起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饺子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程程,人家小马第一回来,你别挂在人家身上。"
丁程鑫从马嘉祺身上弹开了三米远,耳朵红得要滴血。马嘉祺低头忍了一下没忍住还是笑出来了,走过去帮外婆摆筷子。外公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宋词三百首》已经翻到了某一页,戴着老花镜眯眼看,嘴里念念有词。他走到桌边坐下,把书摊在碗旁边,抬头对马嘉祺说:"这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你给说说是什么意思?"
马嘉祺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是考题。他坐下来想了想,说:"大概是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月亮底下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批了。写词的人在怀念,但怀念的同时也在承认——承认人都散了,承认回不去了。他把承认藏在'月还在'里面,念起来像是月亮无情,其实是他自己把那些彩云放走的。"
外公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句词,然后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程程他妈打电话说你做算法的,我还以为你只会认代码。"他点了点头,"年轻人读词读出这个味道,可以。"
丁程鑫在旁边端着一碗饺子汤偷着笑,被外婆拍了后背一下说"喝汤别咧嘴,呛着了"。那顿饭吃得热腾腾的,荠菜馅的饺子鲜甜多汁,腊肉炒的蒜苗香得能下三碗饭。外公中途起身去里屋拿了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给马嘉祺倒了一小杯,马嘉祺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微醺,后劲暖融融地泛上脸来。丁程鑫在旁边偷偷拿手指蘸了他杯沿一滴酒放进嘴里,被外公看见了,拿筷子敲他的手背:"你不能喝别碰,你那酒精过敏忘了?"
丁程鑫缩回手冲外公做了个鬼脸。马嘉祺看着他嘴角沾的杨梅酒渍,淡红色的晕在唇峰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彩。
饭后外婆去收拾碗筷,外公拉着马嘉祺在桌边下棋。其实下的是最简单的五子棋,马嘉祺让了外公三颗子才勉强跟上节奏,最后输得心服口服。外公赢了棋心情大好,收了棋盘说"下回你来我还跟你下,你让子让得有分寸"。丁程鑫趴在桌边看了一整局,每次马嘉祺落子的时候他都凑过去看棋盘,看完又缩回胳膊里,像只间歇性起身观察窝外动静的仓鼠。
晚上他们住在院子东边的小房间里,是丁程鑫小时候的房间。床不大,但被子晒得蓬松暖和,柜子上摆着一排翻旧了的漫画书和几本皱巴巴的速写本。马嘉祺坐在床边翻那些速写本,里面全是丁程鑫初中高中的练笔,人物比例有时候崩得惨不忍睹,但线条里能看出那种急切地想表达什么的冲动。有一页画了窗外的树,和一页画了窗外的月亮,隔了几页又画了一扇窗和窗外模糊的人影,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想出去"。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丁程鑫正好推门进来,端了两杯热牛奶。他把一杯递给马嘉祺,自己端着另一杯爬上床盘腿坐着,小口小口地抿牛奶,杯沿挡住他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什么呢?"
"你高中的画。"
丁程鑫伸手要把速写本抢回去,被马嘉祺按住了。他把本子翻到"想出去"那一页给丁程鑫看:"你这页画的什么?窗外面那个人影是谁?"
丁程鑫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仰头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抹了抹嘴。"不知道,"他说,"就是随便画的。那时候觉得困在这里了,老房子、小镇、冬天、一层不变的风景,就想画一扇窗,窗外面有个人走过来把我接走。那个人长什么样我都没想过,就是个轮廓,代表'外面'。"
他伸手把速写本合上放回柜子上,然后缩进被子里,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马嘉祺把被子掀开躺进去,丁程鑫立刻像只嗅到热源的小动物一样靠过来贴着他。小房间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拉线开关,丁程鑫伸出一只手拉了绳,灯"咔"一声灭了,房间里只剩下窗缝里渗进来的一线月光。
黑暗中马嘉祺侧过头看着身边模糊的轮廓。丁程鑫的脸在月光里只看得见下颌和额头的弧线,眼睛闭着,呼吸均匀。马嘉祺伸手把他的碎发往后拨了拨,低声说:"那你现在出来了吗?"
丁程鑫没睁眼,但嘴角弯起来了。他把脸往马嘉祺的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在羽绒被和毛衣之间,含含糊糊的:"出来了。接我的那个人找到了。"
马嘉祺环住他的肩膀把他拢近了一些。这张床确实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手臂贴着手臂、腿侧贴着腿侧,翻身都能碰到对方。但月光从老窗的缝隙里落进来的时候,把这一小片空间照得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马嘉祺醒得比丁程鑫早。他轻手轻脚掀了被子下床穿衣服的时候,丁程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留下的那半块枕头里继续睡。马嘉祺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被子裹成一条长茧,露出来的后脑勺上头发翘得像只刺猬。他低头亲了一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然后轻手轻脚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空气冷冽新鲜,腊梅的香气被晨风送过来,一丝丝钻入鼻腔。外公已经在院子里打太极了,缓慢舒展的姿态在雪后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深色的影子。他看见马嘉祺出来收了势,把手杖拿起来拄着,走到廊下跟他并排站着看院子里的腊梅。
"昨晚上睡得好吗?"外公问。
"挺好的。被子很暖和。"
外公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腊梅的花瓣在晨光里半透明地舒展着,冷空气把香气压得很低,每一口呼吸都能尝到那种清苦的甜。"程程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六岁,"外公忽然开口了,声音平稳,像在讲一件隔了很远的事,"他妈一个人带他回来的,在镇上住了两年才搬回城里。那两年程程每天都趴在窗台画画,有时候画窗外的树,有时候画天,有时候画一个大人牵着小孩。"
马嘉祺安静地听着。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外公的影子的并排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两个不同年轮圈的人站在同一棵树的横截面上。
"他从来没画过那个大人的脸,"外公说,"就是牵着手的轮廓。后来他妈告诉我们,程程说——"他顿了顿,像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声音,"说那个人还在来的路上,他要把脸留着见面的时候再画。"
外公转过脸来看马嘉祺,晨光里他眼角的皱纹和手杖上的纹路同样深。"你来了之后,我就没见他在窗台画画了。他妈说他把窗台那一排速写本全收起来了,换了新本子,画别的东西。"他拄着手杖转了个身,往屋里走,经过马嘉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掌在他肩头按了一按,力道不重,但稳。
"下次来还给你泡杨梅酒。"
马嘉祺站在廊下看着外公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腊梅的香气依然浮在冷空气里,朝阳正从院子东面的墙头升起来,把积雪的屋顶镀成一层薄金色。他吸了一口冬天早晨清冽的空气,那些苦中带甜的香气一路沉进肺里。
身后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响。他回头,丁程鑫裹着那件米白色派克大衣站在门口,毛绒领子蓬松地堆到下巴,头发还没梳,睡眼惺忪地眯着眼睛看院子里的光。"你怎么起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走过来从背后抱住马嘉祺,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含含糊糊,"冷死了。"
马嘉祺把手从后面伸过去握住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拢进掌心里捂着。"你外公跟我说话了。"
丁程鑫在后背闷闷地问:"说什么?"
"说让我下次来还泡杨梅酒。"
背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丁程鑫的笑声从羽绒服的绒面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软和鼻音。他把脸往马嘉祺的后背里埋了埋,手指收紧了一些,声音轻得像腊梅花瓣落上雪面:"那下次来我给你画张新的。"
马嘉祺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环着的那双手,虎口那道浅疤在晨光里淡淡地发亮。他转身把丁程鑫整个人拢进怀里,羽绒服的绒面碰在一起发出细沙似的窸窣声。院子里的腊梅开了满枝,太阳已经越过了院墙,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砖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挨着肩,像小时候手把手画的那幅轮廓——不过现在,画里的人都有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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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