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马嘉祺醒得很早,是被床头柜上手机震醒的。丁程鑫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粥、一碟萝卜干、两只水煮蛋,旁边摆着一朵不知道从哪摘的小野菊插在玻璃杯里。配字:"按照你妈的配方煮的,蛋煮了七分钟刚好流心,你妈教得好。"
马嘉祺盯着那个"你妈"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粥碗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米汤痕迹,萝卜干切得细长均匀,蛋壳剥得干干净净。丁程鑫这个人做起什么来都带着画画时那种耐心和细致,连切萝卜干都要切得长短一致,像排笔触。
他回了条"下周我过去尝尝",然后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被子外面冷,但床头的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房间里的温度不上不下,刚好够他把一只胳膊伸出去打字又缩回来。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几秒,忽然想到再过五天他就要去丁程鑫家了。
他妈的,比写周报还紧张。
那一周马嘉祺过得比高考前还谨慎。他给丁程鑫发了五条消息问"你妈喜欢什么",丁程鑫回"你别买了人来就行",他又问"你妈不爱吃什么",丁程鑫回"你又不是去做厨子"。他再问"那穿什么",丁程鑫回了一张截图,是他自己当天打算穿的——一件灰绿色的毛衣和米白色长裤,配了一行字"你穿跟我差不多就行,不用西装,别穿卫衣"。马嘉祺翻衣柜翻了半小时,最后找出了一件深驼色的圆领毛衣,裤子和丁程鑫那条类似,都是浅色系。他对着穿衣镜端详了很久,把毛衣领子翻平整了,又把裤脚挽了半圈,最后照了张照片发给丁程鑫:"行不行?"
丁程鑫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跟着一条语音。马嘉祺点开听,背景音里有水龙头开着哗哗响,丁程鑫的声音隔着水声有点模糊:"行,挺好看的。就是你把领子翻得太齐了,掐一点,对,就这样,看着随意点。你来的时候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去地铁口接你。"
马嘉祺把语音条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丁程鑫说完"我去地铁口接你"之后好像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声里冒出一个小气泡,啪地破了。他把这条语音存了,放在收藏夹里和那张"方的雨"修图放在一起。
周五晚上马嘉祺在公司加了个班把手里的事赶完了,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他洗完澡吹干头发站在衣柜前面又比划了一遍那套深驼色毛衣配浅色裤子的搭配,确认没问题了才关灯躺下。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本速写本的硬壳硌了一下颧骨,他翻出来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Q版小人依然呆头呆脑地坐在纸上,鸡窝头歪眼镜灰毛衣,旁边是丁程鑫清秀的笔迹。马嘉祺用手指沿着那个小人描了一圈,然后合上本子重新压回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马嘉祺提着一盒流心月饼和两罐蜂蜜站在丁程鑫家楼下。丁程鑫提前十分钟就到小区门口等着了,穿着他那件灰绿色毛衣,头发吹得蓬蓬软软的,看见马嘉祺从出租车上下来就快步迎过来,毛茸茸的衣摆被风带起来飘了一下。他伸手接月饼盒的时候指腹蹭过马嘉祺的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凉,手套呢?"
"忘带了。"马嘉祺把蜂蜜罐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被丁程鑫一把抓住了,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捂着。丁程鑫的外套口袋里暖烘烘的,内衬是绒面的,手背贴上去软绵绵的触感。马嘉祺被他牵着往楼里走,手指在他口袋里微微蜷了蜷,把他的手心也贴紧了。
丁程鑫家在三楼,一梯两户的老公寓,楼道里光线偏暗,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交叠成一道。丁程鑫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妈在家,今天炖了排骨汤,你闻闻味儿都飘到楼道了。"马嘉祺确实闻到了,是那种炖了很久的骨汤香气,浓而不腻,从门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裹着一点姜片和玉米的甜。
门开了。玄关的灯光比丁程鑫工作室那盏旧台灯亮堂得多,门口摆了两双拖鞋,一双深灰一双浅蓝,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鞋柜下面。丁程鑫先换了浅蓝那双,然后把深灰那双推到马嘉祺脚边:"穿这个,我妈新买的,大小应该合适。"
马嘉祺低头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丁程鑫的母亲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短发拢在耳后,穿一件素色的针织开衫,眉眼和丁程鑫有七分像,尤其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偏浅,看人的时候自带一层柔和的光。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丁程鑫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颗虎牙。
"妈,这就是马嘉祺。"丁程鑫侧身让开位置,把身后的马嘉祺亮出来。马嘉祺直起身,手里还提着月饼和蜂蜜,耳朵已经有点热了,但声音还算稳:"阿姨好,给您带了点吃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丁程鑫妈妈接过东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月饼盒上的标签,眼睛弯了弯:"哎哟,这个牌子不好买的,你费心了。"她侧身把人往里让,目光在马嘉祺身上停了两秒,从深驼色毛衣的领口滑到浅色裤子的裤脚,最后落回他脸上,笑着点了一下头。"程程跟我说了好多次了,说你人高,穿上衣服好看,今天见着了确实。快进来坐,外面冷吧?"
丁程鑫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妈你别当人面叫我程程",被他妈头也不回地拍了胳膊一下:"叫了二十六年改不过来了,人家小马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马嘉祺抿着嘴没让自己笑出来。他跟在丁程鑫妈妈身后走进客厅,眼睛快速环顾了一圈。和丁程鑫那间堆满画框颜料的老厂房不同,这个家的一切都规整而有秩序。客厅的沙发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格子毯,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一小碟杏仁酥。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风景油画,画的是傍晚的海面,落日余晖把海水分成三层深浅不同的橘色,笔触温柔而克制。马嘉祺多看了那幅画两眼,丁程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妈画的,她以前也是学美术的"。
马嘉祺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丁程鑫的妈妈正在厨房里盛汤,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的背影和丁程鑫站在画架前的样子惊人地相似。那种做事情时肩膀微垂、手腕放松的姿态,像某种家族基因里自带的东西。
晚饭比马嘉祺想象的热闹。丁程鑫的妈妈做了四菜一汤,排骨汤炖得浓白醇厚,汤里玉米和胡萝卜都炖得软烂出甜。吃饭的时候她问马嘉祺工作累不累、平时吃什么、周末都干什么,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没有一丝审问的锐度。马嘉祺一一答了,答到"周末一般都在他工作室待着"的时候,丁程鑫的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那以后周末来家里吃也行,程程做的那两样菜翻来覆去就是番茄炒蛋和煮面条,你们两个人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丁程鑫在旁边咬着一块玉米含含糊糊地抗议:"我还会煮粥,你教的萝卜干配粥——"他妈妈平静地接了一句:"那是人家小马妈妈教的。"丁程鑫闭上嘴低头喝汤,耳朵尖红了一层。
饭后丁程鑫被他妈妈赶去洗碗,马嘉祺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丁程鑫的妈妈端了一杯普洱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拨着茶杯盖子,把浮起的茶叶梗拨到杯沿旁边。马嘉祺等着她说话,手心里的茶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
"小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点认真起来的气息,"程程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藏自己心里。画画也一样,画完了挂在那里,谁看了都说好,但他心里想什么从来不主动跟人说。前两年手腕伤了那会儿,他一个人扛了半年没跟我讲,还是我翻他抽屉看见药盒子才知道的。"
马嘉祺握紧了茶杯,安静地听着。
"但是上个月他开始跟我说了。"她抬起眼睛看着马嘉祺,那双和丁程鑫相似的浅色瞳孔里映着茶杯上升起的热气,"跟我说有人跟他聊野草,说有人把水珠画成方的,说有人买了一袋糖炒栗子蹲在他床边给他盖毯子。他说的那段时间,我好久没见他那么高兴了,每天早上给我发消息的语气都不一样。"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的。别的不图,就图他过得高兴。你来了之后他高兴了,那在我这就行了。"
马嘉祺看着对面那双温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放下茶杯,坐直了一点,认真地说:"阿姨,我会让他一直高兴的。"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带着母亲特有判断力的笑。她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去收茶几上的杏仁酥碟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行,阿姨信你。你们好好处,周末没事就来,冰箱里冻着排骨呢。"
厨房里传来丁程鑫洗碗时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和碗碟碰撞的轻响。马嘉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斜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丁程鑫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面,袖子撸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上戴着洗碗手套,正低头仔细搓一只碗的边沿。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从碗沿滑下去,他低着头的时候后颈有一块白皙的皮肤露在灰绿色毛衣领口外面,颈椎的骨节在俯身时微微凸起。
马嘉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水槽前面并排站两个人的位置有点挤,他的胸口贴着丁程鑫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扫过他后颈那块露出的皮肤。
丁程鑫被他靠上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水流声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闷闷地传过来:"你干嘛,我妈还在外面。"
"我知道。"马嘉祺没动,下巴还搁在他肩窝里,"你妈刚才跟我谈话了。"
丁程鑫放下碗,侧过头来用眼角看他:"谈什么?"
"她说你高兴就行。"
丁程鑫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转回头洗碗。水声哗哗的,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上,又拿起第二个,搓洗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马嘉祺注意到他的耳垂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后颈那片露出的皮肤,薄薄的一层粉红色在暖光里格外明显。
"我妈也跟你谈话了。"丁程鑫忽然说,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她给你相册看了吧?五岁拿话筒唱歌那张?"
"看了。"
"她还给我看了别的。"
马嘉祺隐隐觉得不太妙:"什么别的?"
丁程鑫把最后一个碗放上沥水架,摘了手套转身。他扭过身来的动作太急,两个人本来就近,这一转整个人撞进马嘉祺怀里,湿漉漉的指尖按在他深驼色毛衣的前襟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深色水印。他仰着脸笑,虎牙亮晶晶的:"你小学四年级朗诵比赛穿西装打领结的照片。我妈说那是她珍藏版,一般不给人看,今天破例了。"
马嘉祺闭了闭眼。他那年学校的朗诵比赛,他爸给他买了一套儿童小西装,领结是暗红色的,系的时候勒得他脖子喘不上气。上台的时候他忘词了,在台上站了整整十五秒,最后憋出一句"谢谢大家"就下来了。那张照片他妈一直当宝贝似的裱在相册里,每年过年都要拿出来念一遍。
"你妈怎么这样。"他声音闷闷的。
丁程鑫踮起脚来亲了他一下嘴角,湿凉的手指又按回他胸口:"我觉得特别可爱,圆头圆脑的,领结歪在一边,一脸'救救我'的表情。跟我第一次见你那副灰毛衣的样子特别像,都是强撑着上台但心里虚得不行。"
马嘉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暖黄的厨房灯把丁程鑫那颗小痣照得清清楚楚,虎牙后面的舌尖隐约可见。他伸手拢住丁程鑫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蓬松柔软的头发里,低头吻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丁程鑫的手从他胸口滑上去圈住了他的后颈,湿凉的手指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冰得他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放开。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轻轻掩上的响动。丁程鑫的妈妈大概路过时顺手把门带上了,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客厅里电视的声响隔着门板传过来,是一档老电视剧的片尾曲。
马嘉祺松开他的时候发现丁程鑫眼眶又有点泛红了,睫毛尖上挂了极小的一颗水珠,不知道是洗碗溅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用拇指腹擦过那颗水珠,丁程鑫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声音带着一点哑:"马嘉祺,你在我家厨房亲我,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这个画面我能记一辈子。"
"记吧。"马嘉祺把他额头上的碎发往后撩了一下,"拿笔记下来,以后画成画。"
"画不了,"丁程鑫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暖色调的,我的画全是冷调,画不出这么暖的。"
马嘉祺低头看着他窝在自己怀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灰绿色的毛衣沾了水印,领口有点歪了,露出锁骨的线条。他伸手把那截领口正了正,然后环住丁程鑫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窗外开始下雪了。初冬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地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贴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颗一小颗透明的水珠。厨房的暖气烧得足,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烘得温温热。
马嘉祺想起来一件事:"你那个《方的雨》,我放床头柜上了,每天早晚都看一眼。"
丁程鑫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每天早晚都看我一眼。"
"嗯。"马嘉祺收紧手臂,"每天早晚都看。"
客厅方向传来丁程鑫妈妈的声音:"程程,洗好了没有?来帮妈把新买的那个毛毯铺上,雪天冷——"
丁程鑫从他怀里挣出来,耳根还红着,但嘴角压不住弯。他顺手把自己毛衣前襟那两个水印拍平了,整了整领口,朝厨房门口走去的时候回头看了马嘉祺一眼,那颗小痣在灯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房间里永远不灭的一粒暖光。
马嘉祺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客厅里电视换了一档新闻节目,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地播报着"今日起本市将迎来持续降雪天气,市民出行请注意防寒保暖"。丁程鑫的妈妈蹲在沙发前头铺一张浅灰色的毛毯,丁程鑫走过去接过毯子另一头帮忙扯平。两代人低头扯同一张毯子的侧影,一个短发素净,一个碎发蓬松,肩并肩弯着腰的弧度几乎一致。
马嘉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他妈发的消息:"小丁妈妈人怎么样?好相处吗?明天回来吃饭吗?给你俩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了。"
他打完字回过去:"好相处。明天不回了,在他这边住一晚,后天回来吃。"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饺子给我留着。"
他妈秒回了一串笑出眼泪的表情,最后发了一个"留着呢,管够"。
马嘉祺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沙发旁边蹲下去,伸手帮他们母子俩把毛毯最后一个角抻平了。丁程鑫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虎牙在灯光里闪了闪,然后低下头继续用手指捋平毯子边缘的一道细褶。
窗外雪越下越密了,老旧的窗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透过那些透明的冰晶看出去,整座城市都变得毛茸茸的,像丁程鑫笔下永远在调整边缘的那排铅笔线,温柔而确定地落在一个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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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