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在西厢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炭盆里的炭烧完了一茬,添了一茬,又烧去大半。
他没有叫人,自己从墙角的炭篓里捡了几块添进去,动作很轻,没弄出什么响动。
吴老狗睡得不安稳。
不是翻来覆去那种不安稳,而是太安静了。
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偶尔停顿两三秒,又慢慢续上。
每一次停顿,张启山按在他脉门上的手指都会收紧一分。
天亮的时候,齐铁嘴来换班。
他推开门,看见张启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床边,右手搭在吴老狗的手腕上,眼睛睁着,眼底布满血丝。
“佛爷,你也得歇。”
张启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夜里停了三次呼吸。”
齐铁嘴的脸色变了:“多久?”
“最长一次将近五秒。”
齐铁嘴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吴老狗的被角,把手搭上去。
脉象比昨天又弱了一层,像远处传来的鼓点,隔着几堵墙,勉强能感觉到在跳。
“药吃了?”
“半夜醒过一次,喂了一粒。”张启山说。
“他吞下去之后吐了一次,我又喂了一粒,这次留住了。”
齐铁嘴默默算了算瓷瓶里的数,应该还剩四粒。
他拿起瓷瓶摇了摇,里面的药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四粒,没错。
十二天的命。
加上昨天吃的两粒,一共能吊十八天。
但那是理想状态。
如果吴老狗体内的阴寒继续加重,药效会越来越短,后面一粒可能只撑得住两天、一天,甚至半天。
“佛爷。”齐铁嘴把瓷瓶攥在手里,“这药不够。”
“我知道。”
“不是不够多的问题,是不够用。他身上的东西在吃他的气血,药只能往回拽,拽不过那股劲儿。
我最多”他伸出三根手指,“再给他配三副重剂,把续命的时间撑到二十五天。再多,我手里没那个药材。”
张启山看着他。
“二十五天够不够?”
齐铁嘴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东海取鼎片的时间是月圆之夜,二十三天后。
算上路程、准备、意外,二十五天卡得严丝合缝,一天余量都没有。
“我去想办法。”齐铁嘴最终说。
张启山没再多问,转身走出西厢房。
晨光照在后院的天井里,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拖在青砖地面上。张启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胸口锁骨下方的刺痒感比昨天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
他拉开领口看了一眼。
黑线从锁骨往上爬了大概半寸,尽头正好卡在脖颈最下方的位置,离喉结还有两指宽的距离。
他把领口合上,系紧了风纪扣。
张日山从前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帖子。
“佛爷,昨晚到今早,前院一共收了十一张帖子。六张问安的,两张请宴的,还有三张”
他把最上面三张抽出来,递过去,“措辞有些不对。”
张启山接过来翻了翻。
三张帖子分别来自城东的茶商会馆、湘绣行会和南门外的粮栈。
帖子上写的都是恭请佛爷赏脸赴宴之类的套话,但张启山目光落在措辞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第一张写的是“久未见佛爷玉面,甚念甚念”。
第二张写的是“闻佛爷近日操劳,不胜挂怀”。
第三张写的是“坊间偶有妄言,恐扰佛爷清听,特此问候”。
“什么妄言?”张启山把帖子合上。
张日山的表情有些微妙:“佛爷,外面有消息传开了。”
“什么消息?”
“说五爷沾了阴邪,命不久矣。”
张启山手指一顿。
“从哪儿传出来的?”
“不好查。前天咱们还在隔世楼里,这话就已经在南门一带的茶馆里传开了。
最早的出处大概是个说书先生,在福兴茶楼讲了段野狐禅的段子,说什么九门五爷去了一趟阴宅,带回来一身邪气。
第二天消息就炸开了。到今早,我让人去城里转了一圈,至少有五六个版本。”
“都说了什么?”
张日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
上面是他让人记下来的各种传言摘要。
“版本一:五爷进了一座古墓,触了里面的机关,被阴气侵体,已经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版本二:五爷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人下了咒,脸上长了黑斑,认不出人了。”
“版本三最离谱:说五爷其实已经死了,张府现在摆在后院的是口棺材,佛爷为了稳住九门才瞒着不发丧。”
张启山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皱。1
这剧情看得我手心都攥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