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走漏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张日山听得出来,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发怒更危险。
“不只是走漏。”
张日山说,“这些传言的时间线不对,佛爷。我们前天才从隔世楼出来,五爷的伤是在楼里受的,可外面的消息前天就开始传了。也就是说”
“我们还在楼里的时候,就有人在外面提前放风。”
张启山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张日山点头:
“有人知道我们去了隔世楼,也知道五爷会出事。
或者至少,他们算准了五爷会伤得很重。”
天井里安静了几秒。
老槐树上那只乌鸦又飞回来了,蹲在枝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盯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日山。”
“在。”
“去把前院门房的登记册拿来。从我们出发去隔世楼那天算起,所有进出张府的人、送过帖子的人、传过口信的人,一个不漏地列出来。”
“是。”
“再让人去福兴茶楼,把那个说书先生找到。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着,看他跟谁接触。”
张日山应声转身走了。
张启山独自站在天井里,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长沙城不大,九门的根基扎在这座城里近百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座城里没有秘密能藏太久。
他用布防官的权势能压住军政两界的嘴,但压不住市井流言。
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尤其是涉及九门的事。
九门在长沙城是半个天,天要是裂了,谁都会抬头看。
他需要尽快做两件事。
第一,把流言的源头掐断。
第二,找到城里的内鬼。
张启山转身朝正厅走去。
路过齐铁嘴的房间时,他停了一步。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罗盘转动的细响和铜钱落在桌面上的叮当声。
他推门进去。
齐铁嘴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黄布,罗盘搁在正中间,六枚铜钱排成两行。
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
“八爷。”
齐铁嘴没有睁眼,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晃了晃,示意稍等。
张启山站在门口,耐心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齐铁嘴忽然睁开眼,一把抓起最左边的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右边的排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怎么说?”张启山问。
齐铁嘴把铜钱往黄布上一拍,吐了口长气。
“这卦,我从昨晚起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什么卦?”
“泽火革,变爻在三。”
他指了指铜钱的位置,“主卦是革,变卦是泽雷随。
佛爷,这是个双面卦。”
“说人话。”
齐铁嘴站起来,抻了抻坐麻的腿,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双面的意思是:
这次寻鼎,有贵人相助,也有小人作祟。而且这两股力量不是前后脚来的,是同时存在的。贵人就在身边,小人也在身边。”
“能算出是谁?”
“算不出。”齐铁嘴摇头,“卦象只管大势,不管具体人。但有一点我能确定小人不在外面。”
张启山目光一凝。
“你什么意思?”
齐铁嘴放下茶杯,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
“佛爷,变爻在三,三爻是内卦的最上面一爻。
在六爻体系里,内卦代表自己人,外卦才代表外部势力。小人的爻位落在内卦,这说明捅刀子的人,在圈子里面。”
张启山沉默了。
齐铁嘴看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九门是你的根,你不愿意信有人在里面作怪。但卦象摆在这儿,我不能瞒你。”
“我没说不信。”
张启山的声音很沉。他偏过头,目光透过窗棂看向院子外面。
“贵人呢?在哪一爻?”
“五爻。外卦的中间,位置很正,是真贵人,不是虚的。”
齐铁嘴拍了拍黄布上的铜钱,“而且这个贵人的力道不小,压得住场面,关键时候能拉一把。但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
“五爻虽然旺,但被上六压着。上六是阴爻,暗动。也就是说,贵人出手的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掣肘。帮你的人自己也有麻烦。”
张启山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贵人在外卦,小人在内卦。帮他的人自身难保,害他的人就在身边。
这盘棋比他想的要复杂。
“八爷,这卦你压着,别告诉任何人。”
“连五爷也不说?”
“尤其是五爷。他现在经不起这些。”
张启山转身出了房间。
齐铁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低头收拾铜钱和黄布。
收到最后一枚铜钱的时候,他翻过来又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