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不躲?”
“躲不开。”
张启山抬起手腕,任那根黑线暴露在灯下。
“它会自己找过去。”
吴老狗看着那根黑线,胸腔里的寒意一直沉到腹底。
阴山心已经和他的经脉绑死了。
换命契也没有断。
如今连张启山的命格都被牵了进来。
不是谁救谁的问题了。
他们像两根被打了死结的绳子,一根往下沉,另一根就会被一并拽进水里。
尹新月忽然转身,对张日山道:“把长沙所有能找到古鼎线索的人都调出来。”
张日山应声:“是。”
“新月。”张启山道,“不必兴师动众。”
尹新月回头看他。
“你们两个不必,吴家那些狗也不必,长沙城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更不必。”她一字一句道,“可我必须。”
“这不是你的责任。”
“这是我的命债。”
“我说了”
“你再说一遍不必试试。”
张启山闭上嘴。
齐铁嘴小声道:“佛爷,尹小姐现在火气大,您少说两句。”
尹新月瞥他:“你也少说。”
齐铁嘴立即转头:“张副官,出口找得怎么样了?”
张日山走到北墙旁,摸出匕首插进那道裂缝。
“墙后有回廊。”
“通往哪里?”
“往下。”
吴老狗扶着张启山的手臂,抬眼看向裂缝深处。
那里面传来水声。
不是地下暗河的流水,像有人拖着湿透的衣服,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往上走。
阿姮忽然开口:“不能走那边。”
张日山握紧匕首:“为什么?”
“那是楼心的回廊。”
“我们要找的就是楼心。”
“进去容易,出来难。”
“你不是说归元鼎就在楼心?”
“我说过。”
“那就走。”
阿姮盯着张启山,灰白的眼睛里浮出一抹诡异的怜悯。
“你们两个一起进去,楼心会先吃掉他。”
她指向吴老狗。
“然后再吃掉你。”
张启山没有理会她,转而看向齐铁嘴。
“能不能把青铜匣带走?”
齐铁嘴怔道:“带走她?”
“带走匣子。”
“这玩意儿少说也有几百斤,咱们怎么带?”
张日山已经走到青铜匣旁,俯身检查底部。
“匣底有四个铜环。”
齐铁嘴看过去:“抬的?”
“可能是车轮固定孔。”
吴老狗忽然道:“不是车轮,是祭台。”
“什么祭台?”
“守楼人抬着匣子走的时候,铜环要扣在木架上。匣子不能落地,落地就会把里面的东西唤醒。”
齐铁嘴脸色一僵:“里面不是只有阿姮吗?”
阿姮缓慢地转过头。
“谁告诉你,匣子里只有我?”
她话音未落,青铜匣底再次响起敲击声。
这一次,不是一声。
两声、三声、四声……
敲击从匣内四面传来,仿佛里面还有许多只手,同时在狭窄的铜壁上叩门。
张日山后退一步,枪口抬起。
尹新月的刀锋横在身前。
齐铁嘴咽了口唾沫:“阿姮,里面到底有什么?”
阿姮低下头,湿发遮住了半张脸。
“我的家人。”
青铜匣剧烈一震。
匣盖缝隙里溢出一缕黑色的水,沿着青铜边缘缓慢流下。水里夹着细碎的白骨,落在石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吴老狗闻到那股腥气,胃里一阵翻涌。
“尸水。”
“不是。”阿姮道,“是他们的血。”
“死了几百年,哪来的血?”
“楼心一直在喂他们。”
齐铁嘴脸色发白:“喂什么?”
阿姮抬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张启山怀中。
“喂命。”
张启山手臂一紧。
吴老狗被他扣得胸口发疼,正要出声,忽然感觉体内那枚阴山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青铜匣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撞击。
张启山掌中的黑线骤然亮起。
吴老狗腕上的黑线也同时收紧,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血肉。那股阴气从经脉直冲心口,他眼前所有灯火顷刻变成模糊的青白色。
他听见齐铁嘴在喊自己的名字。
听见尹新月拔刀的声响。
听见张启山沉声命令所有人退后。
可最清楚的,是自己胸腔里那两道心跳。
一重沉,一重急。
一重属于他。
另一重,正从张启山的胸口传来。
咚。
咚。
咚。
两道心跳渐渐重叠,像同一颗心脏被迫塞进两具身体。
吴老狗猛地弯下腰,黑血从唇角淌出。
张启山一把将他抱住。
“吴老狗!”
那股滚烫的血气再次涌来,几乎是本能地灌入他体内。吴老狗想推开,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张启山的脸色在灯下迅速苍白,唇边也失了血色。
吴老狗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别……给我……”
“闭嘴。”
“张启山,你会——”
“我让你闭嘴!”
张启山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了声音,臂弯收得极紧,像要把人整个压进自己胸口。
两人腕上的黑线同时往上爬。
吴老狗能感觉到那根线越过手肘,穿入肩骨,又沿着胸口朝心脉缠去。与此同时,张启山胸前的军装下也浮出一片暗色,黑线正从腕骨一路延伸。
齐铁嘴看得手脚冰凉。
“佛爷,松手!再这样下去——”
“滚开!”
“你不松手,五爷会被阴气撑死,你也会——”
齐铁嘴的话没说完,青铜匣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匣盖彻底掀开。
阿姮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回匣内,露出的下半身瞬间被黑水淹没。她伸手抓住匣沿,五指用力到发白。
“归元鼎……”
她朝吴老狗嘶声道:
“带它走!”
“别让楼心……拿回去!”
张日山抬枪瞄准匣内。
“佛爷,里面有东西出来了!”
一只只苍白的手从黑水里探出,抓住青铜匣边缘。手腕上全都缠着红线,红线的另一端汇入匣底中央。
而匣底中央,正缓缓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
张启山抱着吴老狗退到石台后,冷声道:“齐八,找到归元鼎的位置。”
齐铁嘴几乎要疯了:“现在?”
“现在。”
“我要是找错呢?”
“不会。”
“佛爷,您这时候对我这么有信心,我压力很大!”
吴老狗勉强睁开眼,望向石台下方那道裂缝。
他看见红光在石缝深处一闪一闪,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不是在下面。”他喘息道,“在回廊里。”
齐铁嘴一愣:“什么?”
“归元鼎不在这座楼的底下。”吴老狗攥紧张启山的衣襟,强行让自己清醒,“楼心是活的,鼎会走。”
“鼎怎么走?”
“不是鼎走,是楼在动。”
话音刚落,整座大殿忽然倾斜。
石台下沉,北墙裂缝向两侧撕开,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一口巨大的黑色铜鼎正在缓缓升起。
鼎身没有花纹,只有九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里流着暗红色的液体。
张日山看清铜鼎的一瞬,脸色骤变。
“佛爷,鼎上有字。”
张启山抬头。
尹新月举灯照向鼎腹。
那几个古字从血色液体里浮出来,歪斜、狭长,像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
齐铁嘴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阴山缠骨,命数相连。”
下一刻,铜鼎内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吴老狗浑身的黑线骤然绷紧。
张启山胸口闷响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吴老狗看着那滴血落在自己手背上,忽然意识到,滴下来的不是张启山的血。
是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