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山没有参与争论。
他站在石台另一侧,借着灯光将一页从帛书上撕下来的残纸摊在膝上。那是他们在前一间殿里找到的秘文,先前被尸雾打断,他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纸上写着几行反着的古字。
张日山将灯挪近,按照帛书边缘的折痕重新拼合。
两处残页重叠的一刻,字迹竟像被火烫过一样慢慢显出来。
他看见了“阴山”二字。
再往下,是“血引”。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二命相合,深至……”
后面的纸被撕掉了。
张日山盯着那半句,神色逐渐凝重。
他想起吴老狗刚才调息时,张启山搭在对方腕上的手。
也想起矿区那晚,佛爷明明没有受伤,脸色却在尹新月苏醒后苍白了许多。
当时他以为那是三日未眠。
现在看来,不全是。
张日山取出随身带着的另一页帛书,按顺序对照。
两页之间隔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墨线,像是被人为裁去了一段。
他用刀尖轻轻刮开纸边。
底下还藏着字。
“……其一命衰,其二阳尽;缠骨越深,俱灭之期越近。”
张日山的手指停住了。
身后,齐铁嘴正在安排火把和药包,尹新月让人把能用的水囊全部带上。
吴老狗靠在石台边,呼吸比刚才更轻。张启山站在他身旁,脸色冷峻,右手却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张日山将残纸折起,塞进袖中。
他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隐瞒,而是因为他还缺一个证据。
正在这时,张启山忽然抬起手,按住心口。
动作极轻,旁人没有察觉。
吴老狗却看见了。
“你疼?”
“没有。”
“你也学会了。”
张启山放下手:“走。”
吴老狗盯着他:“刚才那一下,是什么?”
“没什么。”
“张启山。”
“我说走。”
吴老狗没有再追问,只是看向那只青铜匣。
阿姮仍半坐在匣中,身体被青铜锁扣卡住,露出的半边肩膀上爬满黑线。
她看着众人收拾东西,没有阻拦,仿佛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张启山走到匣前。
“你带路。”
阿姮抬眸:“你不把阴山心放进来?”
“你先带路。”
“没有阴山心,我无法离开这口匣。”
“那就留在这里。”
阿姮盯着他,忽然道:“你以为我在骗你?”
“你在骗。”
“那你还要走我指的路?”
“因为你说的未必全是假。”
阿姮笑了。
“张家人,果然难缠。”
张启山把枪收回腰侧,伸手扣住青铜匣盖,硬生生将它往下压了一寸。
阿姮的手指被压在匣沿,发出一声闷哼。
尹新月皱眉:“你做什么?”
“她不带路,就把匣子封死。”
阿姮看着张启山,眼里的灰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你敢。”
“你可以试试。”
张启山手上继续用力,青铜盖下沉,阿姮的指甲在匣沿上刮出几道白痕。
吴老狗忽然道:“别压。”
张启山侧过脸。
“她不是不想带路。”吴老狗说,“她是出不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吴老狗慢慢站起身,胸口疼得几乎弯下去。
他扶着石台喘了两口气,抬手指向阿姮的脚踝。
那里缠着一圈红线。
红线没入青铜匣底,另一端则穿过她的皮肉,扎进骨头里。
“她也是锁的一部分。”吴老狗道,“匣子不打开,她走不了;匣子打开,她就会死。”
齐铁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那她刚才还让我们把阴山心放进去?”
“因为她想解锁。”
阿姮盯着吴老狗,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正的情绪。
不是笑,也不是冷漠。
是恨。
“你为什么总能看出来?”
“因为我也快被锁住了。”
吴老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些黑线已经在皮肤下结成了一张密网,指尖微微发麻。
他调动内息试图压制,阴气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瞬间朝心脉聚拢。
他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栽去。
张启山一把扶住他。
掌心贴上后背的刹那,滚烫的血气再次涌入。
吴老狗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暖意并非张启山主动催动,而是从他体内自行流出来,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进入自己的经脉。
与此同时,张启山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
吴老狗猛地扣住他的手。
“停。”
张启山没有停。
“我叫你停!”
吴老狗抬头,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你听不懂人话?”
张启山低声道:“你会昏过去。”
“昏过去也比你被抽干强。”
“你昏过去,可能就醒不过来。”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太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吴老狗看着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张启山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色没有改变,只是把另一只手按在吴老狗肩后,稳住他的身体。
“别再动气。”
“你先把血气收回去。”
“不能。”
“为什么?”
张启山沉默了片刻。
“它不听我的。”
吴老狗愣住。
他顺着张启山的视线看向两人的手腕。
黑线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袖口蔓出一缕,缠上了张启山的腕骨。
那缕黑线并不粗,却像活物一样缓慢收缩,每收紧一次,张启山的脸色便白一分。
齐铁嘴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罗盘啪地掉在地上。
“五爷……”
吴老狗低头去扯那根黑线。
指尖刚碰到,剧痛便从指骨炸开。
他咬紧牙关,黑线却纹丝不动,反倒往两人交握的地方又缠了一圈。
张启山一把扣住他的手。
“别碰。”
“你说得倒轻巧。”
“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吴老狗抬头,眼里有了压不住的怒气。
“把我捆起来,关进棺材,再给我烧两柱香?”
张启山眉头紧锁。
吴老狗笑了一下,笑得苍白。
“佛爷,你救人之前能不能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活?”
“愿意。”
“什么?”
“你愿意。”
吴老狗的笑意停住。
张启山看着他,声音低沉,却没有半点迟疑。
“你要是不愿意,三寸丁不会把我引到义庄,也不会把我从棺材里拖出来。”
吴老狗喉结动了动。
“那是狗自作主张。”
“它比你懂事。”
“张启山,你”
“够了。”
张日山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副官将那两页帛书从袖中取出,走到灯下。
“我找到了一段完整秘文。”
齐铁嘴立即凑过去:“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刚才。”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张日山没有回答齐铁嘴,只把帛书递给张启山。
张启山一手扶着吴老狗,另一手接过纸页。
灯光下,那行秘文清晰得刺眼。
“二命相合,深至缠骨;其一命衰,其二阳尽;缠骨越深,俱灭之期越近。”
齐铁嘴看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尹新月抬头看向张启山。
“你早就知道自己在耗阳?”
“刚知道。”
“现在呢?”
张启山把帛书折起,没有回答。
吴老狗却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你知道。”
张启山垂眸看他。
“从什么时候?”
“佛爷……”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
吴老狗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钉在两人之间。
张启山沉默片刻。
“新月醒来那天。”
尹新月闭了闭眼。
齐铁嘴猛地转身:“你知道还让他继续给你渡血?”
“我没让。”1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