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冲到吴老狗身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还有气!
张启山紧绷到极点的心弦,骤然一松。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仿佛还在被噩梦纠缠的吴老狗,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在幻境里,他看到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吴铁最后的那句“我不怪他”,和吴老狗那充满恨意的眼神,反复地扎着他的心脏。
他一直以为,吴老狗恨他,是因为他害死了他大哥。
可现在他才明白,吴老狗恨的,或许并不仅仅是这个。
他恨的,是他的“不解释”。
是他在吴老狗最痛苦,最需要一个理由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刀子都伤人。它在他们兄弟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么多年,谁也无法跨越。
“佛爷,五爷他……”张日山也跟了过来,看着吴老狗的样子,有些担忧。
“没事,只是心神耗损过度,昏过去了。”张启山收回思绪,重新站了起来。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吴老狗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的感觉,轻得让他心惊。
这个平日里看着还算结实的男人,如今轻飘飘的。
他到底……受了多少罪。
张启山抱着他,转身走进了石门。
门后的甬道并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比外面那个穹顶石室更加宏伟的大殿。
大殿的四壁,一直延伸到高高的穹顶,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
这些字迹,全都是用朱砂写就,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妖异的红光。
整个大殿,空旷而死寂,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魂归之法……应该就刻在这里了。”张日山举着火把,低声说道。
张启山抱着吴老狗,走到大殿中央,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台,把他轻轻地放了上去。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吴老狗身上,然后才站起身,开始打量四周的石壁。
石壁上的内容,庞杂无比。
从天文地理,到奇门遁甲,从炼丹制药,到招魂引魄,几乎无所不包。
“这……这简直就是一座地下图书馆。”张日山看得目瞪口呆。
“分开找。”张启山沉声下令,“找所有和‘契’、‘魂’、‘解’相关的字眼。”
“是!”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举着火把,一寸一寸地在石壁上搜寻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偶尔发出的翻动衣物的摩擦声。
张启山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往下沉。
石壁上的内容实在太多了,而且很多文字都是用的古篆,晦涩难懂。
这么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吴老狗身上的黑线,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他躺在那里,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越来越青。
不能再拖下去了。
张启山停下脚步,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想着齐铁嘴说过的话,回想着古籍上的记载。
“魂归之法”。
既然叫“魂归”,那必然和魂魄有关。
换命契,换的是命,但本质上,是魂魄和命理的强行绑定。
要破解,就要从“魂”字入手。
张启山睁开眼,不再去管那些庞杂的内容,而是专门寻找那些关于魂魄的记载。
很快,他的目光,就被东面石壁上一幅巨大的图案吸引了。
那幅图,画的是一个繁复至极的法阵。
法阵的中央,躺着一个人。他的心脏位置,伸出无数条红色的丝线,连接着法阵边缘的另一个人。
而在法阵的旁边,用古篆写着四个大字“魂归之法”。
找到了!
张启山精神一振,连忙举着火把凑过去,仔细研究法阵旁边的那些蝇头小楷。
那些文字,详细地记述了“魂归之法”的施展方式和条件。
张启山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张日山也找了过来,看着石壁上的内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哪里是解法,这分明是另一道催命符!”
原来,这“魂归之法”,并非是直接破解换命契。
而是……转移。
它需要另一个与“被换命者”有血缘关系的人,作为“承载体”。
通过这个法阵,将换命契的反噬之力,从施术者身上,强行转移到“承载体”身上。
简单来说,就是找个人,替吴老狗去死。
而且,这个“承载体”,还必须是心甘情愿的。
在法阵启动时,他会承受比施术者强烈十倍的痛苦,全身经脉寸断,五脏六腑俱裂,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法子,实在是太阴毒了。
“与被换命者有血缘关系……”
张日山喃喃地念着,脸色变得煞白,“被换命者是新月夫人……那……那不就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惊恐地看向张启山。
新月饭店家大业大,但尹新月的直系血亲,在长沙的,就只有她自己。
要找一个跟她有血缘关系,又心甘情愿替吴老狗去死的人……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不,还有一个。”张启山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平静得可怕。
“谁?”张日山下意识地问。
张启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吴老狗躺着的石台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过吴老狗那张青黑交加的脸,眼神里,是张日山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痛苦、决绝和……温柔的情绪。
“我。”
张启山吐出一个字。
张日山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佛爷!您疯了!”他失声叫道,“您和新月夫人只是夫妻,没有血缘关系啊!”
“有。”张启山看着吴老狗,嘴角竟然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我们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在祖宗牌位前发过誓。”
“我的血,就是她的血。我的命,也是她的命。”
“从她嫁给我的那天起,她就是我张家的人。”
“我,就是她最亲的血亲。”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霸道至极,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
张日山听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佛爷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打算,用自己的命,去换吴老狗的命。
“佛爷,不可啊!”张日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张启山的大腿,哭喊道,“您是长沙城的主心骨,您要是出了事,这长沙城就完了!九门就散了!”
“您不能为了五爷一个人,搭上自己啊!”
张启山低头,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副官,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日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
“这十年来,我张启山,可曾亏待过你?”
“佛爷待属下恩重如山!”
“好。”张启山点点头,“那现在,我就交给你最后一个任务。”
他指着石壁上的法阵,“等我躺进去之后,你来启动法阵。”
“不!佛爷!属下做不到!”张日山哭着摇头。
让他亲手启动法阵,害死自己的主公,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命令。”张启山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若不从,我现在就毙了你。”
他抽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日山的额头。
张日山看着那熟悉的枪口,看着张启山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知道,佛爷是认真的。
他慢慢地,松开了抱着张启山大腿的手。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忽然在大殿里响了起来。
“张启山……你这个……疯子……”
两人同时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石台上,吴老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