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一片死寂。
吴老狗跪在废墟前,双手疯狂地刨着那些冰冷的石块和泥土,指甲翻飞,鲜血淋漓,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大哥……大哥!”
他一边刨,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石块滚落的沉闷声响,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大哥被埋在了下面,被他最信任的兄弟,下令活埋在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为什么?
张启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是兄弟啊!
你忘了是谁在你被仇家追杀的时候,把你藏在吴家的狗窝里躲过一劫吗?
你忘了是谁在你发高烧快死的时候,背着你跑了十几里山路去找大夫吗?
你忘了我们曾经指天为誓,说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你都忘了吗!
“张启山!”
吴老狗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
是张启山。
幻境里的张启山,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纤尘不染,脸上带着冷酷而漠然的表情。
“吴一穷的死,是顾全大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老狗,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为了多数人活下去,少数人的牺牲,是必要的。”
“牺牲?”吴老狗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你说得真轻巧。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我大哥!是我唯一的亲人!”
“在战场上,没有亲人,只有士兵和命令。”幻境里的张启山冷漠地说道。
“好一个士兵和命令!”
吴老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张启山,你今天就给我大哥偿命来!”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嘶吼着朝张启山扑了过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挥拳,出脚,抓,咬……用上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攻击方式。
可幻境里的张启山,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吴老狗所有的攻击,都像是打在了一块坚硬的钢铁上,不仅伤不到对方分毫,反而震得自己骨头生疼。
很快,他就力竭了。
张启山只是轻描淡写地一伸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窒息感瞬间传来。
吴老狗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双手死命地去掰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就要……这么死了吗?
死在自己最恨的人手里?
……
穹顶石室里。
张启山看着水池里倒映出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得生疼。
他看到吴老狗在幻境里被自己“杀死”,看到他脸上那绝望的表情,一股狂暴的怒意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他低吼一声,一拳狠狠地砸在石门上。
“给老子破开!”
石门纹丝不动。
“佛爷,您冷静点!”张日山在一旁焦急地喊道,“这样没用的!”
张启山当然知道没用。
但他控制不住。
他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吴老狗在自己面前,被自己的幻象折磨至死。
“契印……契印……”他嘴里喃喃自语,脑子飞速地运转着。
既然阵眼是换命契的印记,那要如何才能把它按进那个凹槽里?
吴老狗的真身已经陷在幻境里了,他们根本碰不到。
难道要等他被幻境彻底吞噬,魂飞魄散,这个阵法才会停止吗?
不!绝不!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张启山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水池里的倒影。
倒影里,吴老狗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只有偶尔还会抽搐一下。
而那个掐着他脖子的“张启山”,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胜利者般的笑容。
就是这个笑容,让张启山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幻境!
这一切都是幻境!
既然是幻境,那它就是虚假的。它能模拟出最真实的场景,最痛苦的记忆,但它终究是假的。
而他和吴老狗之间,有什么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是这个幻境无法模拟,也无法割裂的?
是换命契!
是那个将他们三个人的命运,都捆绑在一起的契约!
吴老狗用他的命,换了新月的命。
而他张启山,是新月的丈夫。
从法理上,从命理上,他张启山,现在是吴老狗这条命的“债主”。
这个联系,是真实不虚的!
想到这里,张启山不再犹豫。
他走到水池边,看着倒影里,那个正在慢慢消散的吴老狗,和那个面目可憎的“自己”。
他伸出手,不是伸向吴老狗,而是伸向了那个“自己”。
“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张启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霸道。
他一把抓住了倒影里,“自己”的那只掐着吴老狗脖子的手。
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水池里传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起吸进去。
张启山闷哼一声,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眼前一黑。
但他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死死地抓住那只手,另一只手撑在水池边,手背上青筋暴起。
“给我……滚出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后一拽。
“轰!”
整个石室,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水池里的水,像是被煮沸了一样,疯狂地翻滚起来。
那个掐着吴老狗脖子的“张启山”,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身体开始变得扭曲,涣散,最后“砰”的一声,化作了一团黑气,被硬生生地从水池里拽了出来。
黑气在半空中挣扎扭动,想要逃窜,却被张启山死死地抓在手里。
“佛爷!”张日山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张启山的手掌,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至刚至阳的气息,将那团黑气牢牢地禁锢住。
是张家的麒麟血脉!
张启山竟然用自己的血脉之力,强行介入了幻境!
“还我的人来!”
张启山低吼着,抓着那团黑气,猛地朝石门上的凹槽按了下去。
黑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接触到凹槽的瞬间,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了进去。
紧接着,水池里,吴老狗那已经变得近乎透明的身体,也化作一道流光,被吸进了凹槽之中。
“嗡”
石门上的凹槽,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一闪而逝。
整个石室,瞬间恢复了平静。
水池里的倒影消失了,穹顶上的影像也消失了,那阵诡异的歌声,更是戛然而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
张启山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和血脉之力。
“佛爷!您怎么样?”张日山连忙上前扶住他。
张启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轰隆隆”
沉重的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地,向上升起。
门后面,是一条深邃的甬道。
而在甬道口,一个人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是吴老狗。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灰败,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张启山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推开张日山,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石门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