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吴老狗伸出手,想要去抓住水池里那双向他求助的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池水,整个世界瞬间天旋地转。
眼前的穹顶石室、水池、石门……所有的一切都像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硝烟味,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昏暗、狭窄的矿道里。
四周都是惊慌失措的矿工,他们尖叫着,哭喊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头顶的岩石在簌簌地往下掉,脚下的地面在剧烈地晃动。
塌方了。
吴老狗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三弟!快走!”
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吴老狗回过头,看到了他大哥吴铁那张沾满了煤灰和汗水的脸。
“大哥?”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别废话!快跟我走!这里要塌了!”
吴铁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在混乱的人群中逆行,朝着矿道深处跑去。
“不……不能往里跑!里面是死路!”吴老狗挣扎着,想要停下来。
他记得这条矿道,这是当年吴家和张家合作开采的那座矿山。
他记得,这条路的尽头,早就被挖空了。
“听我的!出口那边已经被日本人堵住了!张启山的人正在跟他们交火,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吴铁吼道,力气大得惊人。
吴老狗被他拖着,身不由己地往矿道深处跑去。
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那些惊恐的脸,那些绝望的哭喊,都渐渐被抛在身后。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旁观者,被强行塞进了这段尘封的记忆里。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大哥拉着,跑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
现实中,穹顶石室里。
张启山看着吴老狗的身体在原地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佛爷,怎么办?”张日山急得满头大汗。
他试着去触碰那个水池,可手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这个幻境,只针对五爷一个人。”张启山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进不去。”
“那五爷他……”
“他被困在当年的矿山里了。”张启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段记忆,也是他的心魔。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日本人突然袭击矿区,他和他的亲兵被火力压制在矿山外围。
而吴铁和吴老狗,带着一批吴家的伙计,被困在了矿山里面。
矿山结构复杂,有好几个出口。但日本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封锁了主出口,并且在其他几个出口都埋了炸药。
当时的情况万分紧急,日本人随时可能引爆炸药,把整个矿山炸塌。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艰难的决定。
是为了救那几十个被困的矿工,而牺牲掉外面上百个正在和日本人交火的弟兄?还是……
他选择了后者。
他下令,用炸药,炸毁了连接内外的主矿道。
这样一来,可以暂时阻断日本人的进攻,为外面的部队争取撤退的时间。但同时,也彻底断绝了里面的人,生还的希望。
他记得自己下达命令时,手都在抖。
他记得爆炸声响起时,吴老狗从另一条隐蔽的侧道里冲了出来,像一头疯了的野狗,扑到他身上,一拳一拳地砸他,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张启山!我大哥还在里面!你为什么要下令!为什么!”
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解释。
因为任何解释,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从那天起,吴老狗就再也没叫过他“佛爷”,或者“启山哥”。
他只叫他“张启山”。
带着恨意的,冷冰冰的三个字。
张启山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他看着那个空无一物的水池,猛地抬手,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佛爷!”张日山吓了一跳。
张启山没有理他,而是将枪口对准了水池,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子弹打在水面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没用的。”张启山放下枪,声音里带着一丝颓然。
这个幻境,是隔世楼主人用阵法布下的,除非找到阵眼,否则用蛮力根本破不开。
“佛爷,您看那!”张日山忽然指着石室的穹顶,惊叫道。
张启山抬头看去,只见原本光秃秃的穹顶上,不知何时,也开始像水池一样,浮现出了影像。
那影像里,正是塌方后的矿道。
吴铁把最后一个伙计推上了一个通风口,然后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抵住了即将垮塌的横梁。
“大哥!”通风口外面,年轻的吴老狗哭得撕心裂肺,伸手想要拉他。
“走!”吴铁冲他吼道,嘴里涌出鲜血,“告诉张启山……我不怪他……这是命……”
“带着吴家的人……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无数的岩石和泥土倾泻而下,瞬间将吴铁的身影彻底淹没。
“不!”
年轻的吴老狗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穹顶上的影像,到此为止。
张启山怔怔地看着那片黑暗,身体僵硬。
吴铁最后的那句话,狠狠地撞在他的心上。
“我不怪他……”
原来,他最后说的是这个。
可吴老狗当年告诉他的,却是:“我大哥说,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是吴老狗撒了谎,还是……他看到的幻境,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样?
信息差。
是幻境利用了他们记忆里的信息差。
张启山瞬间明白了。
这个幻境,不仅在折磨吴老狗,也在折磨他。
它把他们当年最痛苦的记忆,血淋淋地挖出来,然后用各自的视角,重新演绎了一遍。
它要让他们,在痛苦和猜忌中,互相憎恨,永世沉沦。
“好狠的阵法。”张启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视着整个石室。
既然是阵法,就一定有阵眼。
是水池?是石门?还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巨大的石门上。
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央的位置,是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很奇特,像是一枚印章。
张启山快步走到石门前,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凹槽的大小。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大小和形状……
他想到了吴老狗手掌心那个暗红色的圆形印记。
换命契的印记!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破阵的关键,不是他,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是吴老狗自己。
或者说,是吴老狗身上那个,连接着他和尹新月命理的契印!